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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题材|] 《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

本主题由 不用铲子 于 2008-4-10 00:32 加入精华 本主题被作者加入到个人文集中

《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朵朵  您是第1291位浏览者
  第一章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

  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二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

  “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

  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

  了一些,爷爷说:

  “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无极限书屋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

  “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无极限书屋

  “金花,那是我妈。”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

  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自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

  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无极限书屋

  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

  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

  轻,许三观的叔叔说:

  “桂花越长越像妈了。”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

  “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

  人都娶不到女人……”

  “这算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

  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

  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

  才让你卖……”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

  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

  “你这身子骨能卖。”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

  “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什么?”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

  “是啊。”

  “这管血给不给钱?”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

  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

  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

  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

  中午吃什么……”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

  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

  “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

  “看到了。”

  “一次可以卖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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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

  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

  “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

  瓜,这瓜是送人的……”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无极限书屋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一会儿又变

  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

  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无极限书屋

  “喝水啦。”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

  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

  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

  “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

  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

  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无极限书屋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

  “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无极限书屋

  “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

  的。”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

  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

  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

  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

  “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

无极限书屋  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

  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

  “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

  说:无极限书屋

  “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撤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问他们:

  “会不会出入命?”

  “出什么人命?”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

  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

  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

  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

  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

  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

  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

  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可是医院的

  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担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

  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

  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

  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

  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孪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

  “所以。”李血头说。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

  “是啊。”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说:

  “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

  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

  了,他问: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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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

  这样可就不行了。”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

  “你过来。”

无极限书屋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

  “把脑袋放下来一点。”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仲出来,

  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

  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

  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

  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

  肚子就会胀破了。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

  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幢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

  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

  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

  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

  菜叶子。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无极限书屋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

  拍着桌子喊道: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

  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

  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

  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

  来。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

  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

  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卫的?”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

  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

  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

  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

  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

  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

  根龙就看上她了。”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咽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

  的。”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

  么花?”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

  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馒,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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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叶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爪,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粘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大婆瓜……”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爪、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我要去结婚了。”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

第三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 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 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 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 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粑 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 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 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 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 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而个白昼里,她就无 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 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 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 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 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 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 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 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 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 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 “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
“她就是油条西施?”……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街 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 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 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
眼睛里闪闪发亮。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
    “进来坐一会儿。”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 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
    “来喝一盅?”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 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 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 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会,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 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 笼照得通红。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 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 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 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许玉兰说:“我不认识你。”
    “我是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
    “我还是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许兰观笑着说,“你就是油条西施。”
    许玉兰一听这话,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
    “你也知道?”
    “没有人不知道你……走,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
“今天我吃饱了,”许玉兰笑眯眯他说,“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
    “来一客小笼包子。”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
    “来一碗馄饨。”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
    “小笼包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
    “我不能嫁给你,我有男朋友了,我爹也不会答应的,我爹喜欢何小勇……”
    于是,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来到许玉兰家,他在许玉兰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爹吧?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活,他做出来的桌于谁也比不上,伸手往桌面上一摸,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知道我妈吧?我妈就是金花,你知道金花吗?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从前别人都叫她城西美人,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我叫许三观,我两个伯伯的儿子比我大,我在许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我比何小勇大两岁,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我的钱肯定比他多,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我结婚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
    许三观又说:“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你家就断后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何。要是嫁给了我,我本来就姓许,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许,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其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许三观,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他说:
    “这一瓶酒,这一条香烟,我收下了,你说得对,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我许 家就断后了。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 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
    许三观说:“我看着她像是不高兴。”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
    “他要是一头撞死了,”她父亲说,“你就可以不说话了。”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往自己手腕的 男人,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与她的 父亲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有时是嘿嘿地笑。有那么两次,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 街上的厕所时,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把她吓得心里咚咚乱跳。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没有任何别的感受;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 胡子,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
    第三次呢?在夜深入静时,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她心里咚咚跳着去想她的父亲 如何站起来,走出屋门,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碰倒了他坐 的凳子,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那是天黑的时候,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 地哭了起来,她告诉何小勇,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吃了话梅,糖果 还有半个西瓜,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何小勇看到有人在走过来,就焦急地对许玉兰说: “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 了。”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 全姓许?不可能。”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
    一个月以后,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准备结婚时穿,许三观 给她买了那件旗袍;她要两件棉袄,一件大红一件大绿,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许 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祆。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要有 一面镜子,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要有洗脸盆,还要有马桶……许三观说都有了。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口袋里的钱也 比何小勇多,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她 对许三观说: “我是很能干的,我会做衣服,会做饭。你福气真是好,娶了我做你的女人……”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许玉兰继续说: “我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由我来裁缝了,家里 的活也是我的,就是那些重的活,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用,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 我会很心疼你的,你福气真是大好了,是不是?你怎么不点头呢?”
    “我点头了”,我一直在点头。”许三观说。
    “对了,”许玉兰想起了什么,她说,“你听着,到了我过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 不做了,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我要休息了,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 你听到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点头呢?”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你过什么节?多长时间过一次?”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就是来月经。”
    “月经?”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
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

第四章

助产的医生说:“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两只腿被高高架起,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医生让她使劲,疼痛使她怒气冲冲,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许三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跑哪儿去啦……我疼死啦……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你高兴了!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许三观你在哪里呀……你快来帮我使劲……我快不行了……许三观你快来……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还早着呢,”
    “我的妈呀……许三观……全是你害的……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干完了就完了……我们女人苦啊!疼死我……我怀胎十个月……疼死我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头出来啦。”
    “头出来了……我再使把劲……我没有劲了……许三观,你帮帮我……许三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助产的医生说:“都生第二胎了,还这样吼叫。”
    许玉兰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一边呻吟一边吼叫:
    “啊呀呀……疼啊!疼啊……许三观……你又害了我呀……啊呀呀……我恨死你了…… 疼啊……我要是能活过来……啊呀……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疼啊……你笑嘻嘻…… 你跪下……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我都不和你同床……啊呀,啊呀……疼啊……我使劲……我还要使劲……”
    助产的医生说:“使劲,再使劲。”
    许玉兰使足了劲,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她喊叫着:
    “许三观!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刀子的……许三观!你黑心烂肝!你头上长疮……”
    “喊什么?”护士说,“都生出来了,你还喊什么?”
    “生出来了?”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这么快。”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许二乐,许三乐。
    有一天,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
    “我生孩子时,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
    “我没有哈哈大笑,”许三观说,“我只是嘿嘿地笑,没有笑出声音。”
    “啊呀,”许玉兰叫道,“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

第五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

  了许三双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一乐才只有九岁,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拿了过来。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地就会站到窗前,看看窗外的树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往脸蛋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后来,一乐长高了,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接着二乐也长高了,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等到三乐长高时;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像鸡蛋那么大。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一片三角捡起来,继续放到窗台上。

  现在,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再去看一乐的眼睛,都是眼睛;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一乐的鼻子,都是鼻子……许三观心里想: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我看着还是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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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就说:

  “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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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我听他们说;”一乐说,“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

  许三观说:“一乐,你去把二乐、三乐给我叫来。”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无极限书屋

  他把一乐、二乐、三乐顺着看了过去,然后三乐、二乐、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他的三个儿子嘻嘻笑着,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他说:

  “你们笑,”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地笑。”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他说。

  “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

  许三观对自己说:“他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可一乐和二乐、三乐长得一个样……儿子长得不像爹,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像我,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是我的儿子……一乐不像我没关系,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不知道,没关系……对,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住在城西老邮政弄,经常戳着鸭舌帽的那个人、你们听着,那个人叫何小勇,记住了吗?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对,你们听着,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记住了吗?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们听着,从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你们的妈还没有把你们生出来,何小勇天天到你们外公家去,去做什么呢?去和你们外公喝酒,那个时候你们的妈还没有嫁给我,何小勇天天去,隔几天手里提上一瓶酒,后来,你们的妈嫁给了我,何小勇还是经常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你们听着,自从你们的妈嫁给我以后,何小勇就再也不送酒给你们外公了,倒是喝掉了你们外公十多瓶酒……有一天,你们的外公看到何小勇来了,就站起来说:‘何小勇,我戒酒啦。’后来,何小勇就再也不敢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了。”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于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这样的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心想他们一遍又一遍他说,他们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许三观就走到许玉兰的面前,他说:

  “你听到他们说了吗?”

  许玉兰知道许三观问的是什么,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肥皂泡沫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许玉兰边哭边问自己: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许玉兰坐在门口大声一哭,把三个儿子从外面引了回来,三个儿子把她围在中间,胆战心惊地看着越哭越响亮的母亲,许玉兰摸了一把眼泪,像是甩鼻涕似的甩了出去,她摇着头说: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呵?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可他们说我三个儿子有两个爹,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三个儿子明明只有一个爹,他们们说有两个爹……”无极限书屋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坐到门槛上一哭,脑袋里就嗡嗡叫起来,他在许玉兰的背后喊:

  “你回来,你别坐在门槛上,你哭什么?你喊什么?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这事你能哭吗?这事你能喊吗?你回来……”

  他们的邻居一个一个走过来,他们说:

  “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粮票又不够啦……是不是许三观欺负你了,许三观!许三观呢?……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欠了别人的钱……是不是儿子在外面闯祸了……”

  二乐说:“不是,你们说的都不是,我妈哭是因为一乐长得像何小勇。”

  他们说:“噢……是这样。”

  一乐说:“二乐,你回去,你别在这里站着。”

  二乐说:“我不回去,”

  三乐说:“我也不回去。”

  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去。”

  许三观在里屋咬牙切齿,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又笨又蠢,都说家丑不可外面,可是这个女人只要往门槛上一坐,什么丑事都会被喊出去。他在里屋咬牙切齿,听到许玉兰还在外面哭诉。

  许玉兰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我生了三个儿子……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我今世认识了何小勇,这个何小勇啊,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我可怎么办啊?这一乐越长越像他,就那么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答应,就那么一次,一乐就越长越像他了……”

  什么?就那么一次?许三观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他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对着坐在外屋门槛上的许玉兰吼道:,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许三观的吼声把外面的人全吓了一跳,许玉兰一下子就不哭了,也不说话,她扭头看着许三观。许三观走到外屋的门口,一把将许玉兰拉起来,他冲着外面的人喊道:

  “滚开!”

  然后要去关门,他的三个儿子想进来、他又对儿子们喊道:

无极限书屋  “滚开!”

  他关上了门,把许玉兰拉到了里屋,再把里屋的门关上,接着一巴掌将许玉兰掴到了床上,他喊道:

  “你让何小勇睡过?”

  许玉兰捂着脸蛋呜呜地哭,许三观再喊道:

  “你说!”

  许玉兰呜呜地说:“睡过。”

  “几次?”

  “就一次。”

  许三观把许玉兰拉起来,又掴了一记耳光,他骂道:

  “你这个婊子,你还说你没有偷汉……”

  “我是没有偷汉,”许玉兰说,“是何小勇干的,他先把我压在了墙上,又把我拉到了床上……”

  “别说啦!”

  许三观喊道,喊完以后他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说:

  “你就不去推他?咬他?踢他?”

  “我推了,我也踢了。”许五兰说,“他把我往墙上一压就捏住了我的两个奶子……”

  “别说啦!”

  许三观喊着给了许玉兰左右两记耳光,打完耳光以后,他还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你就让他睡啦?”

  许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也捧在了手上。

  “你说!”无极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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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敢说,”许玉兰摇了摇头,“我一说你就给我吃耳光,我的眼睛被你打得昏昏沉沉,我的牙齿被你打得又酸又疼,我的脸像是被火在烧一样。”

  “你说!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以后……”

  “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就跟他上床啦?”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他把我拖到床上去的……”

  “别说啦!”

  许三观喊着往许王兰的大腿上踢了一脚,许玉兰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许三观说:

  “是不是在我们家?是不是就在这张床上?”

  过了一会,许玉兰才说:

  “是在我爹家。”

  许三观觉得自己累了,他就在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伤心起来,他说:

  “九年啊,我高兴了九年,到头来一乐不是我儿子,我白高兴了……我他妈的白养了一乐九年,到头来一乐是人家的儿子……”

  许三观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许玉兰又吼叫起来:

  “你的第一夜是让何小勇睡掉的?”

  “不是,”许玉兰哭着说,“第一夜是给你睡掉的……”

  “我想起来了,”许三观说,“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我说点一盏灯,你就是不让点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怕我看出来,看出来你和何小勇睡过了……”

  “我不让你点灯,”许玉兰哭着说,“那是我不好意思……”

  “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要不为什么不是二乐像他?不是三乐像他?偏偏是一乐像那个王八蛋,我的女人第一夜是被别人睡掉的,所以我的第一个儿子是别人的儿子,我许三观往后哪还有脸去见人啊……”

  “许三观,你想一想,我们的第一夜见红了没有?”

  “见红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婊子那天正在过节。”

  “天地良心啊……”

  

第六章

  许三观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许玉兰走过来说:

  “许三观,家里没有米了,只够晚上吃一顿,这是粮票,这是钱,这是米袋,你去粮店把米买回来。”

  许三观说:“我不能去买米,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做了、我一回家就要享受,你知道什么叫享受吗?就是这样,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享受吗?就是为了罚你,你犯了生活错误,你背着我和那个王八蛋何小勇睡觉了,还睡出个一乐来,这么一想我气又上来了。你还想让我去买米?你做梦去吧,”许玉兰说:“我扛不起一百斤米。”

  许三观说:“扛不起一百斤,就扛五十斤。”

  “五十斤我也扛不起。”

  “那你就扛二十五斤。”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正在洗床单,这床单太大了,你帮我揪一把水。”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我的身体才刚刚舒服起来,我要是一动就不舒服啦。”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来帮我搬一下这只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动它。”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享受呢……”

  许玉兰说:“许三观,吃饭啦。”

  许三观说:“你把饭给我端过来,我就坐在藤榻里吃。”

  许玉兰问:“许三观,你什么时候才享受完了?”

  许三观说:“我也不知道。”

  许玉兰说:“一乐,二乐,三乐都睡着了,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你什么时候在藤榻里享受完了,你就上床来睡觉。”

  许三观说:“我现在就上床来睡觉。”

第七章

  许三观在丝厂做送茧工,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副线织的白手套,车间

  里的女工见了都很羡慕,她们先是问:

  “许三观,你几年才换一副新的手套?”

  许三观举起手上那副早就破烂了的手套,他的手一摇摆,那手套上的断线和一截一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荡起来,许三观说:

  “这副手套戴了三年多了。”

  她们说:“这还能算是手套?我们站得这么远,你十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三观说:“一年新,两年旧,缝缝补补再三年,这手套我还能戴三年。”

  她们说:“许三观,你一副手套戴六年,厂里每个月给你一副手套,六年你有七十二副手套,你用了一副,还有七十一副,你要那么多手套干什么?你把手套给我们吧,我们半年才只有一副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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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观把新发下来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笑嘻嘻地回家了。回到家里,许三观把手套拿出来给许玉兰,许玉兰接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门外,将手套举过头顶,借着白昼的光亮,看一看这崭新的手套是粗纺的,还是精纺的。如果是精纺的手套,许玉兰就突然喊叫起来:

  “啊呀!”

  经常把许三观吓了一跳,以为这个月发下来的手套被虫咬坏了。

  “是精纺的!”无极限书屋

  每个月里有两个日子,许玉兰看到许三观从厂里回来后,就向他伸出手,说:

  “给我。”

  这两个日子,一个是发薪水,另一个就是发手套那天。许玉兰把手套放到箱子的最底层,积到了四副手套时,就可以给三乐织一件线衣;积到了六副时能给二乐织一件线衣;到了八九副,一乐也有了一件新的线衣;许三观的线衣,手套不超过二十副,许玉兰不敢动手,她经常对许三观说:

  “你胳肢窝里的肉越来越厚了,你腰上的肉也越来越多了,你的肚子在大起来,现在二十副手套也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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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观就说:“那你就给自己织吧。”

  许玉兰说:“我现在不织。”

  许玉兰要等到精纺的手套满十七八副以后,才给自己织线衣。精纺的手套,许三观一年里也只能拿回来两三副。他们结婚九年,前面七年的积累,让许玉兰给自己织了一件精纺的线衣。

  那件线衣织成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许玉兰在井旁洗了头发,又坐在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还没有被摔破的镜子,指挥着许三观给他剪头发,剪完头发后她坐在阳光里将头发晒干,然后往脸上抹了很厚一层的雪花膏,香喷喷地穿上了那件刚刚织成的精纺的线衣,还从箱底翻出结婚前的丝巾,系在脖子上,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抬了抬又放在了原地,她回头对许三观说:

  “今天你淘米洗菜做饭,今天我要过节了,今天我什么活都不干了,我走了,我要上街上走一走。”

  许三观说:“你上一个星期才过了节,怎么又要过节了?”

  许玉兰说:“我不是来月经,你没有看见我穿上精纺线衣了?”

  那件精纺的线衣,许玉兰一穿就是两年,洗了有五次,这中间还补了一次,许玉兰拆了一只也是精纺的手套,给线衣缝补。许玉兰盼着许三观能够经常从厂里拿回来精纺的手套,这样……她对许三观说:

  “我就会有一件新的线衣了。”

  许玉兰决定拆手套的时候,总是在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把窗户打开,把头探出去看看夜空里是不是星光灿烂,当她看到月亮闪闪发亮,又看到星星闪闪发亮,她就会断定第二天阳光肯定好,到了第二天,她就要拆手套了。

  拆手套要有两个人,许玉兰找到手套上的线头,拉出来以后,就可以一直往下拉了,她要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两条伸开的胳膊上,将线拉直了。手套上拉出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法织线衣,还要浸到水里去,在水里浸上两三个小时,再套到竹竿上在阳光里晒干,水的重量会把弯曲的线拉直了。

  许玉兰要拆手套了,于是她需要两条伸开的胳膊,她就叫:

  “一乐,一乐……”

  一乐从外面走进来,问他母亲:

  “妈,你叫我?”

  许玉兰说:“一乐,你来帮我拆手套。”

  一乐摇摇头说:“我不愿意。”

  一乐走后,许玉兰就去叫二乐:

  “二乐,二乐……”

  二乐跑回家看到是要他帮着拆手套,高高兴兴地坐小凳子上坐下来,伸出他的两条胳膊,让母亲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他的胳膊上。那时候三乐也走过来了,三乐走过来站在二乐身旁,也伸出了两条胳膊,他的身体还往二乐那边挤,想把二乐挤掉。许玉兰看到三乐伸出了两条胳膊,就说:

  三乐,“你走开,你手上全是鼻涕。”

  许玉兰和二乐在那里一坐,两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说话,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八岁的男孩,两个人吃完饭,两个人睡觉前,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两个人经常越说越投机。

  许玉兰说:“我看见城南张家的姑娘,越长越漂亮了。”

  二乐问:“是不是那个辫子拖到屁股上的张家姑娘?”

  许玉兰说:“是的,就是有一次给你一把西瓜子吃的那个姑娘,是不是越长越漂亮了?”

  二乐说:“我听见别人叫她张大奶子。”

  许玉兰说:“我看见丝厂里的林芬芳穿着一双白球鞋,里面是红颜色的尼龙袜子。红颜色的尼龙袜子我以前见过,我们家斜对面的林萍萍前几天还穿着,女式的白球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二乐说:“我见过,在百货店的柜台里就摆着一双。”

  许玉兰说:“男式的白球鞋我见过不少,林萍萍的哥哥就有一双,还有我们这条街上的王德福。”

  二乐说:“那个经常到王德福家去的瘦子也穿着白球鞋。”无极限书屋

  许玉兰说:“……”

  二乐说:“……”

  许玉兰与一乐就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了,一乐总是不愿意跟着许玉兰,不愿意和许玉兰在一起做些什么。许玉兰要上街去买菜了,她向一乐叫道:

  “一乐,替我提上篮子。”

  一乐说:“我不愿意。”

  “一乐,你来帮我穿一下针线。”

  “我不愿意。”

  “一乐,把衣服收起来叠好。”

  “我不愿意。”

  “一乐……”

  “我不愿意。”

无极限书屋  许玉兰恼火了,她冲着一乐吼道:

  “什么你才愿意?”

  许三观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仰头看着屋顶,他看到有几丝阳光从屋顶的几个地方透了进来,他就说:

  “我要上屋顶去收拾一下,要不雨季一来,外面下大雨,这屋里就会下小雨。”

  一乐听到了,就对许三观说:“爹,我去借一把梯子来。”

  许三观说:“你还小,你搬不动梯子。”

  一乐说:“爹,我先把梯子借好了,你再去搬。”

  梯子搬来了,许三观要从梯子爬到屋顶上去,一乐就说:

  “爹,我替你扶住梯子。”

  许三观爬到了屋顶上,踩得屋顶吱吱响,一乐在下面也忙开了,他把许三观的茶壶拿到了梯子旁,又端一个脸盆出来,放上水,放上许三观的毛巾,然后双手捧着茶壶,仰起头喊道:

  “爹,你下来歇一会儿,喝一壶茶。”

  许三观站在屋顶上说:“不喝茶,我刚上来。”

  一乐将许三观的毛巾拧干,捧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喊道:

  “爹,你下来歇一会儿,擦一把汗。”

  许三观蹲在屋顶上说:“我还没有汗。”

  这时候三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一乐看到三乐过来了,就挥手要他走开,他说:

  “三乐,你走开。这里没你的事。”

  三乐不肯走开,他走到梯子前扶住梯子。一乐说:

  “现在用不着扶梯子。”

  三乐就坐在了梯子最下面的一格上,一乐没有办法,仰起头向许三观喊:

  “爹,三乐不肯走开。”

  许三观在屋顶上对着三乐吼道:

  “三乐,你走开,这瓦片掉下去会把你砸死的。”

  一乐经常对许三观说:“爹,我不喜欢和妈她们在一起,她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一些谁长得漂亮,谁衣服穿得好。我喜欢和你们男人在一起,你们说什么话,我都喜欢听。”

  许三观提着木桶去井里打水,吊在木桶把手上的麻绳在水里在水里浸过上百次了,又在阳光里晒过上百次,这一次许三观将木桶扔下去以后,没有把木桶提上来,只提上来一截断掉的麻绳,木桶掉到了井底,被井水吃了进去。

  许三观回到家中,在屋檐里取下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又搬一把凳子坐在了门口,他用钳子把一截粗铁丝弯成一个钩,又找来细铁丝将铁钩将铁钩绑在了竹竿的梢头上。一乐看到了,走过来问:

  “爹,是不是木桶又掉到井里去了?”

  许三观点点头,对一乐说:

  “一乐,你帮我扛着竹竿。”

  一乐就坐在了地上,将竹竿扛到肩上,看着许三观把铁钩绑结实了,然后他用肩膀扛着竹竿的这一头,许三观用手提着竹竿的另一头,父子两个人来到了井边。

  通常只要一个钟头的时间,许三观将竹竿伸到井水里,摸索几十分钟,或者摸索一个钟头,就能钩住那只木桶的把手,然后就能将木桶提上来。这一次他摸索了一个半钟头了,还没有钩住木桶的把手,他擦着脸上的汗说:

  “上面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四周都没有,这把手一定被木桶压在下面了,这下完了,这下麻烦了。”

  许三观将竹竿从井里取出来,搁在井台上,两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摸来摸去,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乐扒在井边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对他的父亲说:

  “爹,你看我热得身上全是汗……”

  许三观嘴里嗯了一声,一乐又说:

  “爹,你记得吗?我有一次把脸埋在脸盆的水里,我在水里埋了一分钟二十三秒,中间没有换过一次气。”

  许三观说:“这把手压到下面去了,这他妈的怎么办?”

  一乐说:“爹,这井太高了,我不敢往下跳;爹,这井太高了,我下去以后爬不上来。爹,你找一根麻绳绑在我的腰上,把我一点一点放下去,我扎一个猛子,能扎一分钟二十三秒,我去把木桶抓住,你再把我提上来。”

  许三观一听,心想一乐这崽子的主意还真不错,就跑回家去找了一根崭新的麻绳,他不敢用旧麻绳,万一一乐也像木桶那样被井水吃了进去,那可真是完蛋了。

  许三观将一根麻绳的两头从一乐两条大腿那里绕过来,又系在了一乐腰里的裤带上,然后把一乐往井里一点一点放下去……这时三乐又摇摇摆摆地过来了,许三观看到三乐走过来,就说:

  “三乐,你走开,你会掉到井里去的。”

  许三观经常对三乐说:“三乐,你走开……”

  许玉兰也经常对三乐说:“三乐,你走开……”

  还有一乐和二乐,有时也说:“三乐,你走开……”

  他们让三乐走开,三乐只好走开去,他经常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吞着口水在糖果店外面站很久,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小虾,贴着木头电线杆听里面嗡嗡的电流声,在别人的家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他经常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了,然后就问着路回到家中。

  许三观经常对许玉兰说:“一乐像我,二乐像你,三乐这小崽子像谁呢?”

  许三观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说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一乐,到头来偏偏是这个一乐,成了别人的儿子。有时候许三观躺在藤榻里,想着想着会伤心起来,会掉出来眼泪。

  许三观掉眼泪的时候,三乐走了过来,他看到父亲在哭,也在一旁跟着父亲哭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父亲的伤心传染给了他,就像别人打喷嚏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打喷嚏一样。

  许三观哭着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哭得比他还伤心,扭头一看是三乐这小崽子,就对他挥挥手说:

  “三乐,你走开。”

  三乐只好走开去。这时候三乐已经是一个七岁的男孩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口袋里装满了小石子,走来走去,看到在屋檐上行走或者在树肢跳跃的麻雀,就用弹弓瞄准了,把小石子打出去,他打不着麻雀倒是把它们吓得胡乱飞起,叽叽喳喳地逃之夭夭。他站在那里气愤地向逃亡的麻雀喊叫:

  “回来,你们回来。”

  三乐的弹弓经常向路灯瞄准,经常向猫、向鸡、向鸭子瞄准,经常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挂在窗口的鱼干,还有什么玻璃瓶、篮子、漂在河面上的蔬菜叶子瞄准。有一天,他将小石子打在一个男孩的脑袋上。

  那个男孩和三乐一样的年纪,他好端端地在街上走着,突然脑袋上挨了一颗石子,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又伸手在挨了石子的地方摸了一会儿,然后才哇哇地哭了起来。他哭着转过身体来,看到三乐手里拿着弹弓对着他嘻嘻笑,他就边哭边走到三乐面前,伸手给了三乐一记耳光,那记耳光没有打在三乐的脸上,而是打在三乐的后脑勺上。三乐挨了一记耳光,也伸手还给了他一记耳光,两个孩子就这样轮流着一个人打对方一记耳光,把对方的脸拍得噼啪响,不过他们的哭声更为响亮,三乐也在哇哇地哭了。

  那个孩子说:“我叫我的哥哥来,我有两个哥哥,我哥哥会把你揍扁的。”

  三乐说:“你有两个哥哥,我也有两个哥哥,我的两个哥哥会把你的两个哥哥揍扁。”

  于是两个孩子开始商量,他们暂时不打对方耳光了,他们都回家去把自己的哥哥叫来,一个小时以后在原地再见。三乐跑回家,看到二乐在屋里坐着打呵欠,就对二乐说:

  “二乐,我跟人打架了,你快来帮我。”

  二乐问:“你跟谁打架了?”

  三乐说:“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二乐问:“那个人有多大?”

  三乐说:“和我一样大。”

  二乐一听那孩子和三乐一样大,就拍了一下桌子,骂道:

  “他妈的,竟还有人敢欺负我的弟弟,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三乐把二乐带到那条街上时,那个孩子也把他的哥哥带来了,那孩子的哥哥比二乐整整高出一个脑袋,二乐见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对跟在身后的三乐说:

  “你就在我后面站着,什么话也别说。”

  那个孩子的哥哥看到二乐他们走过来,伸手指着他们,不屑一顾地问自己的弟弟:

  “是不是他们?”

  然后甩着胳膊迎上去,瞪着眼睛问二乐他们:

  “是谁和我弟弟打架了?”

  二乐摊开双手,笑着对他说:

  “我没有和你弟弟打架。”

  说着二乐把手举到肩膀上,用大拇指指指身后的三乐:无极限书屋

  “是我弟弟和你弟弟打架了。”

  “那我就把你的弟弟揍扁了。”

  “我们先讲讲道理吧,”二乐对那个孩子的哥哥说,“道理讲不通,你再揍我弟弟,那时我肯定不插手……”

  “你插手了又怎么样?”

  那个人伸手一推,把二乐推出去了好几步。

  “我还盼着你插手,我想把你们两个人都揍扁了。”

  “我肯定不插手,”二乐挥着手说,“我喜欢讲道理……”

  “讲你妈个屁。”那个人说着给了二乐一拳,他说:

  “我先把你揍扁了,再揍扁你弟弟。”

  二乐一步一步往后退去,他边退边问那个孩子:

  “他是你什么人?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无极限书屋  “他是我大哥,”那个孩子得意地说,“我还有一个二哥。”

  二乐一听他说还有一个二哥,立刻说:

  “你先别动手。”

  二乐指着三乐和那个孩子,对那孩子的哥哥说:

  “这不公平,我弟弟叫来了二哥,你弟弟叫来了大哥,这不公平,你要是有胆量,让我弟弟去把他大哥叫来,你敢不敢和我大哥较量较量?”

  那人挥挥手说:“天下没有不敢的事,去把你们的大哥叫来,我把你们大哥,还有你,你,都揍扁了。”

  二乐和三乐就去把一乐叫了来。一乐来了,还没有走近,他就知道那个人比他高了有半个脑袋,一乐对二乐和三乐说:

  “让我先去撒一泡尿。”

  说着一乐拐进了一条巷子,一乐撒完尿出来时,两只手背在后面,手上拿了一块三角的石头。一乐低着头走到那个人面前,听到那个人说:

  “这就是你们大哥?头都不敢抬起来。”

  一乐抬起头来看准了那个人脑袋在什么地方,然后举起石头使劲砸在了那人的头上,那个人“哇”的叫了一声,一乐又连着在他的头上砸了三下,把那个人砸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一乐看他不会爬起来了,才扔掉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吓呆了的二乐和三乐招招手,说:

  “回家了。”

  

第八章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被丝厂许三观的儿子砸破脑袋了,听说是用铁榔头砸的,

  脑壳上砸出了好几道裂缝,那孩子的脑壳就跟没拿住掉到地上的西瓜一样,到处都裂开了……听说是用菜刀砍的,菜刀砍进去有一两寸深,都看得见里面白花花得脑浆,医院里的护士说那脑浆就像煮熟了的豆腐,还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陈医生在方铁匠儿子的脑壳上缝了几十针……那么硬的脑壳能用针缝吗……不知道是怎么缝的……是用钢针缝的,那钢针有这么粗,比纳鞋底用的针还要粗上几倍……就是这么粗的钢针也扎不进去,听说钢针用小榔头敲进去的……先得把头发拔干净了……怎么叫拔干净?是剃干净,又不是地上的草,那脑壳本来就裂开了,使劲一拔,会把脑壳一块块拔掉的……这叫备皮,动手术以前要把周围的毛刮干净,我去年割阑尾前就把毛刮干净了……”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被陈医生救过来了,陈医生在手术室里站了有十多个小时……方铁匠的儿子头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鼻尖和大半个嘴巴……方铁匠的儿子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在病房里不声不响躺了二十多个小时,昨天早晨总算把眼睛张开了……方铁匠的儿子能喝一点粥汤了,粥汤喝进去就吐了出来,还有粪便,方铁匠的儿子嘴里都吐出粪便来了……”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住在医院里,又是吃药,又是打针,还天天挂个吊瓶,每天都要花不少钱,这钱谁来出?是许三观出?还是何小勇出?反正许玉兰是怎么都跑不掉了,不管爹是谁,妈总还是许玉兰……这钱许三观肯出吗?许三观走来走去的,到处说要何小勇把一乐领回去……这钱应该何小勇出,许三观把他的儿子白白养了九年……许三观也把一乐的妈白白睡了九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要是有个女人白白陪我睡上九年,她的儿子有难了,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说得也对……为什么?有个女人给你白睡了九年,长得又像许玉兰那么俏,她儿子出了事,当然要帮忙。可许玉兰是许三观花了钱娶回家的女人,他们是夫妻,这夫妻之间能说是白睡吗……不会……不会……许三观已经做了九年乌龟了,以前他不知道,蒙在鼓里也就算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在出钱,这不是花钱买乌龟做吗?”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你听不到全部的,也会听到一些……方铁匠来过好几回了,要你们赶紧把钱筹足了送到医院去,你和何小勇筹了有多少钱了?你哭什么?你哭有什么用,你别求我,要是二乐和三乐在外面闯了祸,我心甘情愿给他们擦屁股去……一乐又不是我的儿子,我白养了他九年,他花了我多少钱?我不找何小勇算这比账已经够客气了。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他们都说我心善,要是换成别人,两个何小勇都被揍死啦……你别找我商量,这事跟我没关系,这是他们何家的事,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我要是出了这钱,我就是花钱买乌龟做……行啦,行啦,你别在哭啦,你一天接着一天的哭,都把我烦死了。这样吧,你去告诉何小勇,我看在和你十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一乐叫了我九年爹的情分上,我不把一乐送还给他了,以后一乐还由我来抚养,但是这一次,这一次的钱他非出不可,要不我就没脸见人啦……他妈的,便宜了那个何小勇了……”

  

第九章

  许玉兰走到许三观面前,说她要去见何小勇了。当时许三观正坐在屋里扎着拖把,

  听到许玉兰的话,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擦擦嘴,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扎着拖把。许玉兰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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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去见何小勇了,是你要我去找他的,我本来已经发誓了,发誓一辈子不见他。”

  然后她问许三观:“我是打扮好了去呢?还是蓬头散发地去?”

  许三观心想她还要打扮好了去见何小勇?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上头油擦上雪花膏,穿上精纺的线衣,把鞋上的灰拍干净,还有那条丝巾,她也会找出来系在脖子上;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去见那个让他做了九年乌龟的何小勇。许三观把手里的拖把一扔,站起来说:

  “你他妈的还想让何小勇来捏你的奶子?你是不是还想和何小勇一起弄个四乐出来?你还想打扮好了去?你给我蓬头散发地去,再往脸上抹一点灶灰。”

  许玉兰说:“我要是脸上抹上灶灰,又蓬头散发,那何小勇见了会不会说:‘你们来看,这就是许三观的女人。’”

  许三观一想也对,不能让何小勇那个王八蛋高兴得意,他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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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就打扮好了再去。”

  许玉兰就穿上了那件精纺的线衣,外面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女式翻领春秋装,她把领口尽量翻得大一点,胸前多露出一些那件精纺线衣,然后又把丝巾找了出来,系在脖子上,先是把结打在胸前,镜子里一照,看到把精纺线衣挡住了,就把结移到脖子的坐侧,塞到衣领里,看了一会,她取出了那个结下面的两片丝巾,让它们翘着搁在衣领上。

  她闻着自己脸上雪花膏的香味向何小勇家走去,衣领上的两片丝巾在风里抖动着,像是一双小鸟的翅膀在拍打似的。许玉兰走过了两条街道,走进了一条巷子,来到何小勇家门前。她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何小勇家门口,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她认出了这是何小勇的女人,瘦得像是一根竹竿。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就是这样瘦,与何小勇一起走在街上,看到许玉兰鼻子里还哼了一声,许玉兰在他们身后走过去以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音,她心想何小勇娶了一个没有胸脯、也没有屁股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还是没有胸脯,屁股坐在凳子上。

  许玉兰对着何小勇敞开的屋门喊道:

  “何小勇!何小勇!”

  “谁呀?”

  何小勇答应着从楼上窗口探出头来,看到下面站着的许玉兰,先是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沉着脸重新出现在窗口。他看着楼下这个比自己妻子漂亮的女人,这个和自己有过肉体之交的女人,这个经常和自己在街上相遇、却不再和自己说话的女人,这个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何小勇干巴巴地说:

  “你来干什么?”

  许玉兰说:“何小勇,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长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

  何小勇听到自己妻子“呸”的吐了一口口水,他说:

  “你来干什么?”

  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再跟你说。”

  何小勇看看自己的女人:“我不下来,我在楼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下来?”

  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们说话方便。”

  何小勇说:“我就在楼上。”

  许玉兰看了看何小勇的女人,又笑着对何小勇说:

  “何小勇,你是不是不敢下来了?”

  何小勇又去看看自己的女人,然后声音很轻地说:

  “我有什么不敢……”

  这时何小勇的女人说话了,她站起来对何小勇说:

  “何小勇,你下来,她能把你怎么样?她还能把你吃了?”

  何小勇就来到了楼下,走到许玉兰面前说:

  “你说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玉兰笑眯眯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许三观说了,他不来找你算账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放心了。本来许三观是要用刀来劈你的,你把他的女人弄大了肚子,他又帮你养了九年的儿子,他用刀劈了你,也没人会说他不对。许三观说了,以前花在一乐身上的钱不向你要了,以后一乐也由他来养。何小勇,你捡了大便宜了,别人出钱帮你把儿子养大,你就做一个现成的爹,不花钱又不出力,许三观可是吃大亏了,从一乐生下来那天起,他整夜整夜没有睡觉,抱着一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个一乐放下来就要哭,抱着才能睡。一乐的尿布,都是许三观洗的,每年还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还得天天供他吃,供他喝,他的饭量比我还大。何小勇,许三观说了,他不找你算账了,你只要把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

  何小勇说:“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把人家的脑袋砸破啦……”

  “我没有儿子,”何小勇说,“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我就两个女儿,一个叫何小英,一个叫何小红。”

  “你这个没良心的。”

  许玉兰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何小勇:“你忘了那年夏天,你趁着我爹去上厕所,把我拖到床上,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你的孽种播到我肚子里……”

  何小勇挥手把许玉兰的手指打开:“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往你这种人的肚子里播种,那是许三观的孽种,还一口气播进去了三颗孽种……”

  “天地良心啊……”

  许玉兰眼泪出来了,“谁见了一乐都说,都说一乐活脱脱是个何小勇!你休想赖掉!除非你的脸被火烧糊了,被煤烫焦了,要不你休想赖掉,这一乐长得一天比一天像你了……”

  看到很多人都在围过来,何小勇的女人就对他们说:

  “你们看,你们来看,天还没黑呢,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要来偷我家男人了。”

  许玉兰转过去说:“我偷谁的男人也不会来偷这个何小勇,我许玉兰当年长得如花似玉,他们都叫我油条西施。何小勇是我不要了扔掉的男人,你把他当宝贝捡了去……”

  何小勇的女人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许玉兰的脸上,许玉兰回手也给了她一巴掌,两个女人立刻伸开双臂胡乱挥舞起来,不一会儿都抓住了对方的头发,使劲揪着,何小勇的妻子一边揪许玉兰的头发一边叫:

  “何小勇,何小勇……”

  何小勇上去抓住许玉兰的两只手腕,用力一捏,许玉兰“哎呀”叫了一声,松开了手,何小勇对准许玉兰的脸就是一巴掌,把许玉兰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许玉兰摸着自己的脸哇哇的哭了起来:

  “何小勇,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这个王八蛋,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

  然后许玉兰站起来,指着何小勇说:

  “何小勇,你等着,你活不到明天了。你等着,我要许三观拿着刀来劈你,你活不到明天了……”

  许玉兰在遭受打击之后向何小勇宣判的死刑,没有得到许三观的支持。许玉兰回到家中时,许三观还在扎那个拖把。许玉兰脸上挂着泪痕疲惫不堪地在许三观对面坐下来,眼睛看着许三观,看了一会儿眼泪掉了出来。许三观看到她掉眼泪了,就知道没要着钱,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空手回来的。”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

  许三观说:“你他妈的一看到何小勇心就软了,就不向他要钱了,是不是?”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

  许三观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钱去要来,明天方铁匠就要带着人来抄我们家了,把你的床,把你的桌子,把你的衣服,你的雪花膏,你的丝巾,全他妈的抄走。”

  许玉兰哭出了声音,她说:

  “我向他们要钱了,他们不给我,还揪住我头发,打我的脸。许三观,你就容得下别人欺负你的女人……许三观,我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厨房里的菜刀我昨天还磨过,你去把何小勇劈了。”

  许三观说:“我去把何小勇劈了,我怎么办?我去把何小勇劈死了,我就要去坐监狱,我就会被毙掉,你他妈的就是寡妇了。”

  许玉兰听了这话以后,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坐在了门槛上。许三观看到她往门槛上一坐,就知道她那一套又要来了。许玉兰手里挥动这擦眼泪的手绢,响亮地哭诉起来: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今生让何小勇占了便宜,占了便宜不说,还怀了他的种;怀了他的种不说,还生了一乐;生下了一乐不说,一乐还闯了祸……”

  许玉兰继续哭诉:“一乐闯了祸不说,许三观说他不管;许三观不管,何小勇也不管,何小勇不仅不肯出钱,还揪我的头发打我的脸,何小勇伤天害理,何小勇不得好死!这都不说了,明天方铁匠带人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一乐、二乐、三乐听到母亲哭诉,就跑回来站在母亲面前。

  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到屋里去。”无极限书屋

  二乐说:“妈,你别哭了,你为什么哭?”

  三乐说:“妈,你别哭了,何小勇是谁?”

  邻居也走了过来,邻居们说:

  “许玉兰,你别哭了,你会伤身体的……许玉兰,你为什么哭?你哭什么?”

  二乐对邻居们说:“是这样的,我妈哭是因为一乐……”

  一乐说:“二乐,你给我闭嘴。”

  二乐说:“我不闭嘴,是这样的,一乐不是我妈和我爹生的……”

  一乐说:“二乐,你再说我揍你。”

  二乐说:“一乐是何小勇和我妈生出来的……”

  一乐给了二乐一个嘴巴,二乐也哇哇的哭了起来。许三观在屋里听到了,心想一乐这杂种竟然敢打我的儿子,他跑出去,对准一乐的脸就是一巴掌,把一乐掴到了墙边,他指着一乐说:

  “小杂种,你爹欺负了我,你还想欺负我儿子。”

  一乐突然挨了许三观一巴掌,双手摸着墙在那里傻站着。这时许玉兰伸手指着他哭诉:

  “我命苦,一乐这孩子的命更苦,许三观不要这孩子,何小勇也不要,一乐这孩子好端端地没了爹,一个爹都没有了……”

  有一个邻居说:“许玉兰,你让一乐自己去找何小勇,谁见了自己亲生儿子不动心?那何小勇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见了一乐说不定眼泪都会掉出来。”

  许玉兰一听这话,立刻不哭了,她看着站在墙边咬着嘴唇的一乐说:

  “一乐,你听到了吗?你快去,你去找何小勇,你就去叫他,叫他一声爹……”

  一乐贴着墙边摇摇头说:“我不去。”

  许玉兰说:“一乐,听妈的话,你快去,去叫何小勇一声爹,叫了一声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再叫……”

  许三观伸手指着一乐说:“你敢不去?你不去我揍扁你。”

  说着许三观走到一乐面前,一把将一乐从墙边拉出来,把他往前推了几步。许三观一松开手,一乐马上又回到了墙边。许三观回头一看,一乐又贴着墙站在那里了,他举起手走上去,要去揍一乐,他巴掌刚要打下去时,突然转念一想,又把手放下了,他说:

  “他妈的,这一乐不是我儿子了,我就不能随便揍他了。”

  许三观说着走开去,这时一乐响亮地说:

  “我就是不去,何小勇不是我爹,我爹是许三观。”

  “放屁。”许三观对邻居们说,“你们看,这小杂种还想往我身上栽赃。”

  坐在门槛上的许玉兰这时候又哭了起来: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许玉兰这时候的哭诉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她把同样的话说了几遍,她的声音由于用力过久,正在逐渐地失去水分,没有了清脆的弹性,变得沙哑和干涸。她的手臂在挥动手绢时开始迟缓了,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她的邻居四散而去,像是戏院已经散场。她的丈夫也走开了,许三观对许玉兰的哭诉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他走开时仿佛许玉兰不是在哭,而是坐在门口织线衣。然后,二乐和三乐也走开了,这两个孩子倒不是对母亲越来越疲惫的哭诉失去了兴趣,而是看到别人都走开了,他们的父亲也走开了,所以他们也走开了。

  只有一乐还站在那里,他一直贴着墙站着,两只手放在身后抓住墙上的石灰。所有的人都走开以后,一乐来到了许玉兰的身旁。那时候许玉兰的身体倚靠在门框上,手绢不再挥动,她的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她看到一乐走到面前,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时一乐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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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你别哭了,我就去找何小勇,叫他爹。”

  一乐独自一人来到了何小勇的屋门前,他看到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女孩在跳橡皮筋,她们张开双手蹦蹦跳跳,头上的小辫子也在蹦蹦跳跳。一乐对她们说:

  “你们是何小勇的女儿……那你们就是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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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孩不再跳跃了,一个坐在了门槛上,另一个坐在姐姐的身上,两个女孩重叠在一起,她们看着一乐。一乐看到何小勇和他很瘦的妻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就叫何小勇了一声:

  “爹。”无极限书屋

  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你的野种来啦,我看你怎么办?”

  一乐又叫了一声:“爹。”

  何小勇说:“我不是你的爹,你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一乐再叫了一声:“爹。”

  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你还不把他赶走?”

  一乐最后叫了一声:“爹。”

  何小勇说:“谁是你的爹?你滚开。”

  一乐伸手擦了擦挂出来的鼻涕,对何小勇说:

  “我妈说了,我要是叫你一声爹,你不答应,我妈就叫我多叫几声。我叫了你四声爹了,你一声都不答应,还要我滚开,那我就回去了。”

  

第十章

  方铁匠找到许三观,要他立刻把钱给医院送去,方铁匠说:

  “再不送钱去,医院就不给我儿子用药了。”

  许三观对方铁匠说:“我不是一乐的爹,你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何小勇。”

  方铁匠问他:“你是什么时候不做一乐的爹了?是一乐打伤我儿子以前?还是以后。”

  “当然是以前,”许三观说,“你想想,我做了九年的乌龟,我替何小勇养了九年的儿子,我再替他把你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我就是做乌龟王了。”

  方铁匠听了许三观的话,觉得他说得没有错,就去找何小勇,他对何小勇说:

  “你让许三观做了九年的乌龟,许三观又把你儿子养了九年,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看在这九年的份上,你就把我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

  何小勇说:“凭什么说一乐是我的儿子?就凭那孩子长得像我?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有的是。”

  说完何小勇从箱底翻出了户口本,打开来让方铁匠看:

  “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许一乐这个名字?有没有?没有……谁家的户口本上有许一乐这个名字,你儿子住医院的钱就由谁出。

  何小勇也不肯出钱,方铁匠最后就来找许玉兰,对许玉兰说。

  “许三观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何小勇也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他们都说不是一乐的爹,我只有来找你,好在一乐只有一个妈。”

  许玉兰听完方铁匠的话,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方铁匠一直站在她身边,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方铁匠才又说:无极限书屋

  “你们再不把钱送来,我就要带人来抄你们的家了,把你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搬定……我方铁匠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隔了两天,方铁匠他们来了,拉了两辆板车,来了七个人,他们从巷子口拐进来以后,差不多把巷子塞满了。那是中午的时候,许三观正要出门,他看到方铁匠他们走过来,就知道今天自己的家要被抄了,他转回身去对许玉兰说:

  “准备七个杯子,烧一壶水,那个罐子里还有没有茶叶?来客人了,有七个人。”

  许玉兰心想是谁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就走到门口一看,看到是方铁匠他们,许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对许三观说:

  “他们是来抄家的。”

  许三观说:“来抄家的也是客人,你快去准备茶水。”

  方铁匠他们走到了许三观家门前,放下板车,都站在了那里,方铁匠说:

  “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儿子在医院里等着钱,没有钱医院就不给我儿子用药了……我儿子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