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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 庆余年 第六卷 殿前欢 第121-130章 作者:猫腻

本主题由 淡淡的生活 于 2008-9-1 11:28 关闭

庆余年 第六卷 殿前欢 第121-130章 作者:猫腻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淡淡的生活  您是第249位浏览者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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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东山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奇异的一座山峰。临海背陆。正面是翡翠一般地光滑石崖。背面是肥沃的土地所滋养出来的青青山林。在人们的理性思考中,不可能有人可以从那面光滑石崖上下,然而这个记录终于在前一夜被庆国提司范闲打破了。

  大东山的正面依然险崛。除了一道长长直直的石阶,陡直而入云中山巅外,别无它路,若要强攻,便只能依此径而行。尤其是最狭窄处,往往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过,真可谓易守难攻之险地。

  而叛军之所以选择围大东山。也是从逆向思维出发。既然山很难上去。那么如果大军围山。山上地人也很难下来。

  直到目前为止。叛军地大势控制地极好,庆帝一方的力量突围数次,都被他们狠绝不留情地打了回去。打退回了山门之后,大东山下的要冲之地,尽数控于叛军之手。

  可是叛军没有想到,围是围住了,这山。却是半步也上不去。

  是地。大东山上有一百名虎卫。如果做个简单地算术题,那么至少需要十四个海棠。才能正面敌住这些庆帝地强力侍卫,可事实上,整个天下。只有一个海棠。

  更何况在虎卫地身旁。还有那个愚痴之中夹着几分早已不存于这个世界地勇武英气……地王十三郎。

  这样强大地护卫力量,加上大东山这种奇异地地势,就算叛军精锐围山之势已成,可如果想强攻登顶。依然难如登天。

  就如同那道长长石径之名一一登天梯。

  欲登青天,又岂是凡人所能为。

  所以那位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地叛军统帅很决断地下达了命令。暂停了一切攻势。只是在不停加强对山下四周地巡视与封锁。

  下完这个命令之后,他转过身来。轻轻拍着马背。对身边地云之澜平静说道:“在这样一个伟大地历史时刻,如你。如我。有时候也只有资格做一个安静地旁观者。”

  这是一个武道兴盛的时代,这是一个个人地力量得到了近乎天境展示的时代,在三十年前。世上从来没有大宗师。而当大宗师出现后。人们才发现。原来个体的力量竟能够如此强大。因其强大,所以这几位大宗师可以影响天下大势。

  也正因此。所以这几位大宗师往往深居简出,生怕自己地一言一行会为这个天下带去动荡。从而影响到自己想保护的子民们地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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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个地方是神秘美丽的大东山,山顶上是庆帝,似乎只有大宗师有资格出手。

  而一旦大宗师出手,那些雄霸一方的猛将,剑行天下地大家,很自然地便会退到后方,光彩被压的一干二净。如同一粒不会发光地煤石,只盼望着有资格目睹历史地发生。

  如同此刻。

  长长向上的石阶似乎永无尽头,极高处隐隐可见山雾飘浮,一个穿着麻衣。头戴笠帽的人,平静地站在大东山的山门下,第一级地石阶上面。

  石阶上面全部是血迹,有干涸地,有新鲜地。泛着各式各样难闻的味道,不知道多少禁军与叛军为了一寸一尺的得失。在此地付出了生命。

  而那个人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似乎脚下踩着地不是血阶。而是朵朵白云,山风一起。那人身形飘渺,凌然若仙。似欲驾云直上三千尺。却不知要去天宫,而是山顶地那座庙。

  当这个戴着笠帽地人出现在第一级石阶上时。山中山外地两方军队同时沉默了起来,连一声惊呼都没有,似乎生怕唐突了这位人物。

  一直坐在马上地黑农人与云之澜。悄无声息地下马,对着那个很寻常地麻衣背影微微佝身,表示敬意。

  他们知道这位大人物昨天夜里就已经来到了山下,但他们不知道这位大人物是如何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不过他们不需要惊讶,因为这种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最无法解释的事情。

  叛军不再有任何动作,而山林里的虎卫与禁军监察院众人在稍稍沉默之后。却似乎慌张无措了起来,因为他们再如何忠君爱国,可在他们地心中。从来没有设想过要正面与此人为敌,尤其是庆国地子民们,他们始终把这位喜欢乘舟泛于海的绝世高人。看成了庆国的守护神。

  然而。这尊神祗此时却要登山,不顾陛下旨意而登山。目地是什么,谁都知道。

  虎卫们紧张了起来。监察院六处地剑手嘴有些发干。禁军更是骇地快要拿不稳手中地兵器一一和一位神进行战斗,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地想像能力与精神底线。而且他们知道,对方虽只一人。却比千军万马更要可怕。

  哪怕他的手中没有剑。

  是的。戴着笠帽地叶流云手中无剑,不知心中可有宝剑,他地剑昨天夜里已经穿过了东山脚下那片时静时怒的大海,刺穿了层层叠叠地白涛。削平了一座礁石,震伤了范闲的心脉。最后厉杀无前地刺入了坚逾金石地石壁。全剑尽没,只在石壁上留了一个微微突出的剑柄。

  然而全天下地人都知道,叶流云大宗师,手中没有剑的时候更可怕。在那些传说中,叶流云因为一件不为人知地故事。毅然弃剑,于山云之中感悟得流云散手。从此才晋入了宗师地境界。

  叶流云此时已经踏上了第二级石阶。终于,山门后隐于林中的虎卫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而最先迎接这位大宗师登山地,则是那些破风凄厉,遵劲无比地弩雨。

  这是监察院配备的大杀伤武器,曾经在沧州南原上出现过地连弩,在这样短地距离内连发。谁能躲得过去?

  在山门外远处平地上注视着这一幕地黑农人与云之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们当然不是担心叶流云地生死,没有人认为区区一拔弩雨。便能拦下大宗师来。他们只是不愿意错过,往常如神龙一现的大宗师亲自出手的场面!

  黑农人在心里想着,如果是自己面对这么急促的弩雨,只怕受伤是一定地。

  云之澜却在想自己地师尊会怎么应付。

  而叶流云面对着将要袭体地弩箭,只是……挥了挥手。

  这一挥有如山松赶云。不愿被白雾遮住自己青丽容颜,这一挥有如滴雨穿云,不愿被乌云隔了自己亲近泥土地机会,这一挥给所有睹者最奇异地感受便是……自然轻柔而又坚决快速,

  两种完全相反地属性,却在这简简单单地一挥手里,融合的完美无缺。淋漓尽致。

  丰落处,弩箭轻垂于地。

  高速射出地弩箭。遇着那只手,就像是飞地奇慢地云朵。被那只手缓缓地一朵一朵地摘了下来,然后扔落尘埃。

  黑农人心头一寒,轻声说道:“我看不清他地手。”

  云之澜沉默不语,他本想看看这位庆国地大宗师与自己师尊境界孰高孰低。但没料到。自己竟是什么也没看明白。

  以他和那位神秘黑农人地眼力。只看懂了一点——温柔地流云散手,竟是如此之快,快到可以轻柔地施出。却依然没有人能捕捉到那指尖地运行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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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快。”黑农人喃喃自语道:“云是形状最多地存在。所以他的手温柔而可怕。”

  叶流云在苏州城。抱月楼中,曾经用一双筷子像赶蚊子一样打掉范闲方面地弩箭,而此时在大东山山门之下,单手一挥。更显高妙。

  他又往上走了一级。

  刀光大盛,六月东山石径如飘飞雪,雪势直冲笠帽而去。

  不知有多少虎卫。在这一瞬间因为心中地责任与恐惧。鼓起了勇气。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出刀。

  长刀当空舞,刀锋之势足以破天。将叶流云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了其间。同时间如此强盛的刀势叠加在一起,完全可以将范闲与海棠两个人斩成几块。

  却没有斩到叶流云。

  石径上只听得一阵扭曲难闻地金属摩擦声响起。叶流云笠帽犹在头顶。而他地人却像一道轻烟般,瞬息间穿越了这层层刀光。倏忽间来到了石阶的上方,将那些虎卫们甩在了身后。

  他一振双臂,双手上两团被绞成麻花一般的金属事物跌落在石阶之上,当当脆响着往下滚了十几组台阶,摔分开来。

  众人才发现,原来这些像麻花一样的金属。原来是六七只虎卫斩出的长刀!无极限书屋

  流云足以缚金捆石。叶流云大宗师完美地展现了自己超出世俗太多地境界后。却静静地站在石阶上。忽然间。他地身体晃了一晃。麻衣一角被风一吹,离衣而去,一片麻布随山风飘起,在石阶上方卷动着。

  不知何时,他地面前。出现了一个浑身血污已干,双眼湛朗清明有神。手持青幡的年轻人。

  王十三郎。

  一阵山风飘过。山顶上遮着地那层云似乎被吹动了。露出庙宇飘渺一角。

  石阶上一声闷响。

  叶流云收回自己手,低着头看着脚边断成两截地青幡。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与笑意。然后咳了两声。

  此时王十三郎还在天空飞着。鲜血又习惯性地喷了出来,他的人画了一道长长地弧线,颓然不堪地落入林中,将石阶右侧向极远处地一株大树被重重砸倒。

  即便是九品强者。依然不是大宗师一合之敌。

  然而叶流云咳了两声。

  黑农人地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知道叶流云看似不可能地连破弩箭虎卫和那名强大地年轻九品高手后。依然受了影响——他清楚,以大宗师的境界,应该不会受伤,然而叶流云三次出手,都刻意留有余地,却面对着那些被恐惧和愤怒激红了眼的庆帝属下高手。总会有些问题。

  大宗师是最接近神的人。但毕竟不是神,他们有自己的家国。

  尤其是叶流云。此人潇洒无碍。今日哪怕为家族前来弑君。却依然温柔地不肯伤害庆国的子民。

  然后他看见那一片大宗师衣上地麻布温柔地飘了下来。落到了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坐骑好奇,去嗅了嗅。

  第一百二十二章人世间

  -

  大东山的山顶,晨雾已却,山风劲吹,隔云渐断,庙宇真容已现。一身明黄色龙袍在身的庆国皇帝,静静站在栏边,等待着叶流云的到来。当山下被五千长弓手包围,尤其是叛军之中,出现了东夷城九品高手们的踪影,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庆国皇帝陛下,似乎终于发现事态第一次开始超出自己的掌控,中年人的眉宇间浮起了淡淡的忧愁。

  黑色圆檐的古旧庙宇群落里,响起了当的一声钟声,沁人心脾,动人心魄,宁人心思,却让这天下不宁起来。祭天所用的诰书于炉中焚烧,青烟袅袅,庆帝所历数太子的种种罪过,似乎已经告祭了虚无缥渺的神庙和更加虚无缥渺的天意。

  祭天一行,庆帝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所需要的,只是带着那些莫须有的上天启示,回到京都,废黜太子,再挑个顺眼的接班人。

  然而一顶笠帽此时缓缓地越过了大东山巅最后一级石阶的线条,自然却又突然地出现在庙宇前一众庆国官员面前。

  ……

  ……

  皇帝平静看着那处,看着笠帽下方那张古拙无奇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湛温柔有如秋水一般的眼眸,缓缓说道:

  “流云世叔,您来晚了。”

  叶流云一步步踏上山来,无人能阻,此时静对庙宇,良久无语。山巅上众官员祭祀,包括礼部尚书与任少安等人,都下意识里对这位庆国的大宗师低身行礼。

  在叶流云面前。只有庆帝依然如往常一般挺直站立着,而他身边不离左右地洪老太监虽然佝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公公每时每刻都佝着身子。似乎是在看地上的蚂蚁行走,却不是因为此时要对叶流云表示敬意。

  “怎么能说是晚?”叶流云看着皇帝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斥着难以言表地无奈与遗憾,“陛下此行祭天。莫非得了天命?”

  “天命尽在朕身,朕既不惧艰险,千里迢迢来到大东山上,自然心想事成。”皇帝冷冷说道。

  叶流云微微低头,思忖片刻后说道:“天命这种东西。总是难以揣忖。陛下虽非常人,但还是不要妄代天公施罚。”

  皇帝冷漠地看着十余丈外的叶流云,说道:“世叔今日前来。莫非只是进谏,而并未存着代天施怒地意思?”

  叶流云苦笑一声。右臂缓缓抬起。袖口微褪,露出那只无一丝尘垢的右手。手指光滑整洁,绝对不像是一个老人所应该拥有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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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右手指着庆庙前方地那片血泊,以及血泊之中那几名庆庙的祭祀。

  “陛下……施怒的人是你自己。”叶流云悲悯说道:“祭祀乃侍奉神庙的苦修士,即便他们也知道,陛下此行祭天乃是乱命。君有乱命,臣不能受,祭礼也不能受……所以你才会杀了他们。”

  是的。皇帝祭天地罪太子书出自内廷之手。所择罪名不过放涎、蓄姬、不端这些模糊的事项,而这是太子若干年前的表现。和如今这位沉稳孝悌地太子完全两样。历朝历代废太子,不曾有过这样的昏乱旨意,无稽地祭天文。

  大东山庆庙历史悠久。虽然不在京都,但庆庙几大祭祀往往在此清修,只不过随着大祭祀地离奇死亡,二祭祀三石大师中箭而亡,庆庙本来就被庆帝削弱的不成模样地实力,更是残存无几。所以一路由山门上山,大东山庆庙的祭祀们表现的是那样的谦卑与顺从。

  然而当庆国皇帝在今天清晨正式开始祭天告罪废太子的过程,仍然有一些祭祀勇敢地站了出来,言辞激烈地表示了反对,并且神圣地指出,庆庙永远不会成为一位昏君手中的利刃。

  朝廷对庆庙的暗中侵害,两位首领祭祀地先后死亡,让大东山上庆庙一脉地祭祀们感到了无穷的愤怒,山下叛军地到来,给了这些人无穷的勇气。

  所以这些祭祀变成了黑檐庙宇前的几具死尸,他们地勇气化作了腥臭惹蝇的血水。

  当有人敢违抗皇帝陛下的旨意时,他向来是不惮于杀人的,即便是大东山上的祭祀。庆帝唯一不敢杀的人,只是那些他暂时无法杀死的人——比如叶流云。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石阶边的叶流云,说道:“世叔,您不是愚痴百姓,自然知道这些祭祀不过凡人而已,朕即便杀了,又和天意何关?”

  叶流云眉头微皱,说道:“祭祀即便是凡人,但这座庙宇却不平凡,想必陛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在庙宇正门杀人,血流入阶,陛下难道不担心天公降怒?”

  皇帝面色漠然,将双手负在身后,半晌后一字一句说道:“你我活在人世间,并非天之尽处,所以朕这一生,从不敬鬼神,只敬世叔一人。”

  叶流云默然无语。

  皇帝侧过身子,安静地看着黑色庙檐,檐上旧瓦在清晨的阳光下耀着庄严的光泽,说道:“所以朕请了一位故人来和世叔见面。”

  ……

  ……

  这个世界上能有资格被庆帝称为叶流云故人的人不多,只不过那廖廖数人而已。所以当庆庙钟声再次响起,偏院木门吱呀拉开,一阵山风掠过山巅,系着一块黑布地五竹从门内走出来时……

  叶流云只是笑了笑,当然,笑容中多了几份动容与苦涩。

  “澹州一别已然多年,不闻君之消息已逾两载。”他望着五竹和蔼说道:“本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没想到原来你是在大东山上。”

  两年前的夏天,北齐国师苦荷与人暗中决斗受伤,叶流云身为四大宗师之一,自然能猜到动手的是五竹,所以才会有这句不闻君之消息已逾两载。

  而叶流云那句“本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更是隐藏了太多地迅息,不过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五竹之外,可能没有谁能听明白,当年澹州悬崖下的对话,范闲远在峭壁之上,根本没有听见。

  五竹一如往常般干净利落,说了两个字之后,便站在了小院的门口,没有往场间再移一步,遥遥对着叶流云,离皇帝的距离却要近些。

  他说的两个字是:“你好。”

  区区你好两个字,却让叶流云比先前看着他从院中出来更加震惊,更加动容,甚至忍不住宽慰的笑了起来,笑声十分真诚。

  然后笑声嘎然而止,叶流云转身面对皇帝陛下,微微欠身一礼,赞叹道:“陛下神机妙算,难怪会有大东山祭天一行,连这个怪物都被你挖了出来,我便是不想佩服也不能。”

  皇帝闻言却没有丝毫表情的异动,反而是眉角极不易为人所察觉地抖了两下,是的,祭天本来就是针对叶流云的一个局,而当五竹这个局中锋将站出来时,叶流云却没有落入局中的反应。

  势这种东西,向来是你来我回,皇帝的眼中一抹担忧一浮即隐,想必是知道自己与范闲猜测的大事件,终于要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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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了身旁的洪老太监一眼,眼神平静,却含着许多意思,似乎是在询问,为何并不马上出手?以大宗师地境界,即便是以二对一,可如果不能抓住先前那一瞬间,叶流云因为五竹神秘出现而引致的一丝心防松动,想要在山上狙杀叶流云,依然会变成一件极其难以完成的任务。

  洪老太监此时却根本没有理会皇帝陛下的目光,他的眼光异常炽热地盯着前方,穿越过了叶流云的双肩,直射石阶下方那些山林。

  他往前移了半步,挡在了皇帝的身前,然后缓缓直起了身子。无极限书屋

  似乎一辈子都佝着身子的洪公公,忽然直起了身子,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的改变,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开始汹涌地充入他的身体,异常磅礴地向着山巅四周散发……

  明明众人都知道洪公公的身体并没有变大,但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产生了一个错觉,似乎洪公公已经变成了一尊不可击败的天神,浑身上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将身后的庆帝完全遮掩了下去。

  这股真气的强烈程度,甚至隐隐已经超出了一个凡人肉身所能容纳的极限。

  霸道至极。

  ……

  ……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大江滚滚流,这是范闲在京都抄的第一首诗,且不论大江的大字究竟是否合宜,然而这首诗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传颂开去。

  这一天有幸或是不幸在大东山上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联想到了这句诗的前半段。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一股冲天而起的剑气,正在石阶下方的山林里肆虐,即便是遥远的山巅也被这记凌烈至极的剑气所侵,青青林木开始无缘无故地落叶,落叶成青堆。

  叶流云看着洪公公说道:“卿本佳人,奈何为奴?”

  洪公公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飘拂,沙哑着声音说道:“大宗师都是奴才,我是陛下的奴才,而你们……也不过是这个人世间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第一百二十三章会东山

  -

  在这一刻,高达以为自己飞了起来。

  他飞越了大东山山腰间的层层青林,林间的淡淡雾霭,飞越了那些疾射而高的弩箭,越来越高。

  飞的越高,看的越远,在那一瞬间,高达看见山脚下的山门,看见长长石径上,那些素色石板上染着的血渍,林间闪耀的刀光,石径旁像毒蛇一般的剑影。

  然后他落了下去,重重地摔了下去,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根树枝,砰的一声砸在了林子里的湿地上,险些摔下了陡峭的山岸。

  高达闷哼一声,凭借体内的真气强抗了这次冲击,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地蹦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着长刀柄,抬步,准备再次向那条死亡的石径处冲过去。

  然后一个动作,让他感觉到浑身的骨头同时碎了,一声闷哼从他的鼻子里传了出来,疼痛的难以忍受,同时间,两道血水也从他的鼻子里渗了出来。

  高达双腿一软,下意识反手将长刀往身旁地下刺入,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料刀尖一触泥地……噼噼啪啪在一瞬间内碎成了无数块金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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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脆响中,高达狼狈不堪地摔倒在林间的泥地中,身边是刀的碎片,手中握着可怜的残余刀柄,眼中尽是惊骇与恐惧,说不出的可怜。

  ……

  ……

  他是被一个人,一把剑直接斩飞。

  身为范闲身旁亲卫,高达拥有八品上的实力,当初在北齐宫廷中一刀退敌,那是何等样的威风?即便在宫廷虎卫之中。也是数得出来的高手,却不料竟然被一把剑像拍蚊子一样地拍飞了!

  高达眼神复杂地看着远方石径上的剑光,心头一阵黯然。

  这次范闲带着他们七名虎卫远赴澹州,不料却被陛下带到了大东山来。接着便遇到了刺驾一事。身为虎卫,先天第一要务便是保护陛下的安危,高达虽然不清楚小范大人这个时候已经悄悄溜下了悬崖,但他还是率领着另外六名虎卫,加入了宫廷护卫的大队伍,开始在这条陡峭地石径上,进行最无情的绝杀。

  百余名虎卫守护一条山径,依理来讲,天底下没有什么高手,可以突破上山。

  然而世间。总是有那么几个不怎么依循道理而存在的存在,比如先前化为流云而过的庆国大宗师叶流云,比如此时手执一把剑。正在石径上遇神弑神,顾前不顾后,剑意凄厉绝艳已经到了顶点的那位。

  高达咽下口中发甜的唾沫,强行平伏了一下呼吸,听着石径上的声音越来越小。知道自己的兄弟们只怕已经死在了那名大宗师的手中。

  虎卫,最基本的要求便是对陛下地忠心,明知道自己这些人面对的是人世间最巅峰的力量。可他们坚毅地挡在石径上,挡在陛下地身前,泼洒着碧血,剖开了胸腹,舍生忘死,不退一步!

  所以高达……这时候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再冲过去,再拦在那个可怕大人物的面前,充当对方剑下的另一条游魂。

  哪怕自己已经受了重伤。哪怕自己的刀已经碎成了小片!

  然而高达在这一瞬间却犹豫了一下。

  长长碧血石径上,不知道有多少虎卫试图七人合围,用日常训练中对付九品上高手地方法那对付那位大人物,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那把似乎自幽冥中来,携着一往无前气势地剑,只是那样轻轻地挥舞着,泛着重重的杀气,便将人们的刀斩断,手臂斩断,头颅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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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高达之所以还能够活着,在飞越之后,依然活着,正是因为这两年和范闲在一起的日子之后,他受了范闲太多的影响,他厉杀的长刀中不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范闲小手段的阴暗印记。

  不再一味厉杀,不再一步不退,所以哪怕对上那位大人物,高达依然不是一合之敌,经脉被剑意侵袭欲裂,可他依然活了下来。

  既然活下来了,还要去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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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高达眼瞳里闪过一抹异色,小范大人曾经无数次说过,什么事情,首先要把命保下来,才有机会挽回。大东山被围,自己再次冲过去,死在石径上也于事无补。无极限书屋

  他用手捂着嘴唇,让鲜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望着林下,林下叛军的防御圈,明显因为接连两位大人物的到来,而显得松懈了一下。

  高达咬着牙,眼里满是坚毅之色,他决定要找机会突围出去。

  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开始,他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皇家虎卫了。而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地这个抉择,在两年后,会给这天下带来多少的震惊。

  ******

  嘀嗒嘀嗒,血滴缓缓坠下,很微小的声音,在这一刻却显那样刺耳,甚至让场间的人们感觉,滴血的声音,甚至比身后古旧庙宇的钟声更能荡涤人们的心灵。

  因为……血滴是从一把剑的剑尖上滴落。

  这把剑缓缓升起,越过最后一级石阶,出现在大东山山顶的众人眼中。

  剑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异样,就连剑柄,也是随便用麻绳缚了一层,看上去有些破旧。

  然而就是这样普通的一把剑,并不怎么反光的剑面,却耀着一丝令所有人感到畏惧的强势与寒意,尤其是剑身上的血水缓缓向剑尖聚集,再缓缓落下,似乎是让看到这把剑的人们,都感觉自己心尖的血,也在随着这个过程往体外流着。

  所以他们的脸色都发白起来。

  然后看见了握着这把剑的那只手,那个人。无极限书屋

  那个戴着笠帽穿着麻衣,身材并不高大,反而显得有些矮小的人。

  和叶流云的潇洒不沾尘形象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位大人物因为身体矮小,麻衣破烂,浑身满是衣物地裂口灰尘血水,手中提着一把沾血破旧之剑。而显得无比委琐。

  然而没有人敢因为这个委琐的感觉发笑,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大人物杀起人来,绝情灭性,从恐怖的程度上讲,要比叶流云还要可怕。

  ……

  ……

  洪老太监静静地看着拾阶而上的委琐剑者,微微一笑,然后缓缓收回释发出去地霸道气息,整个人的身体又拘偻了下来,回复了一个老年太监的模样。

  庆帝满脸冷漠看着石阶处。看着叶流云与新来的那位,往前轻轻踱了一步,平静说道:“看来云睿这一次下的本钱不少……只是世叔。您也和她一起发疯?家国家国,为家族而叛国,实在是让朕意想不到。”

  ******

  既然那位恐怖的大人物与叶流云站在一起,自然说明天底下最强悍的几个老怪物已经联手做了一个决定,不能让庆国开国以来最强悍的那位帝王继续生存下去。

  叶流云温和一笑。不解释,不自辩。

  自从那位拿着一把剑的恐怖大人物上崖以来,所有的人都安静了。生怕惊扰了那人。但庆国皇帝却是一点不惧,冷笑盯着那件满是破洞地麻衫,嘲讽说道:

  “四顾剑,你不在草庐养老,在这大东山做什么?看你这狼狈样,杀光朕的虎卫,你以为就不用付出些代价?白痴就是白痴,我大庆朝治好你的痴病,你不思报恩也便罢了。非要执剑强杀上山,空耗自己真气……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地脑袋也没有好使一些。”

  是的,一个矮小的人,一把破烂的剑,一身狼狈的衣,就这样绝杀凌厉地杀上不尽石阶,杀尽百余虎卫,整个天下,也只有那个顾前不顾后,裹胁一往无前剑意,单剑护持东夷城及诸侯小国二十年地四顾剑。

  没有人敢对四顾剑不敬,只有庆国皇帝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然而这番讥讽的话语,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听出了几份色厉内茬的味道。

  没有人敢不回庆帝地问话,然而四顾剑……却是看也懒得看庆帝一眼,只是怔怔地盯着皇帝身边的洪老太监,渐渐的,这位大宗师的眼神炽热起来,似乎要穿透笠帽下的阴影,融化掉洪老太监苍老的面容。

  矮小的四顾剑开口了,他的声音却不像他的身体,亮若洪钟,声能裂松,却兴奋地颤抖着。

  “刚才是你吧,好霸道地真气……四顾剑痴痴地看着洪老太监,“我知道范闲也是走这个路子,原来你是他的老师……如此说来,十几年前在京都皇宫里释势之人,便是你了,天下间的传言果然有道理。”

  堂堂庆国皇帝,被这位大宗师视若无睹,皇帝陛下虽不动怒,眼神却渐渐冰冷下来,看着四顾剑说道:“阁下三次刺朕,却是连朕的脸都见不着便惨然而退……今次是否有些意外之喜?”

  四顾剑似乎此时才听到庆国皇帝的说话,眼光微转,看着庆帝的脸,沉默半晌后忽然摇了摇头:“你比你儿子长的差远了,有什么好看的?”

  皇帝微笑说道:“这自然说的是安之,难道你见过他?”

  四顾剑偏了偏头,说道:“我有个女徒孙,叫吕思思……明明她的师姐是被范闲杀死的,可是在杭州远远见过范闲一面,这小丫头便忘了怨仇,变成了花痴,天天捧着什么半闲斋书话在看……如此说来,范闲那小白脸自然是生的不错。”

  海风微拂,在山巅穿行,庆帝哈哈大笑道:“你们东夷城一脉,果然都有些痴气。”

  四顾剑沉忖片刻后,认真说道:“我是白痴,我那小徒弟更白痴,我徒孙是花痴,这也很应该。”

  然后这位看上去有几分傻气的大宗师忽然望着庆国皇帝说道:“治国,打仗这种事情,我不如你……天底下也没有几个比你更强大的。所以我必须尊敬你,刚才对你不礼貌,你不要介意。”

  “先生客气了。”皇帝似乎有些陶醉,微揖一礼。

  然后皇帝和四顾剑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连越来越劲的海风也遮掩不住这笑声传播开去。四顾剑的笑声是自然挟着精纯至极的真气,自然破风无碍。而皇帝地笑声,却是他久为天下至尊所养成的豪气无碍。

  笑声嘎然而止,场间一阵尴尬的沉默,似乎双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将这场荒诞的戏剧演下去。

  杀与被杀。这是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彼此寒喧谈心,讲历史说故事地长篇戏剧。

  而为什么庆帝和四顾剑二人先前却要拙劣地表演这一幕?

  庆帝缓缓将双手负在身后,叹息了一声,不再看石阶处的两位大宗师,平静说道:“此局本是朕依着云睿之意,顺她布局之势,意图将世叔长留在此……不料云睿计划如此之疯狂,竟不顾国体安危,将东夷城与北齐也绑上了她的战车。”

  他回头。没有丝毫畏怯,静静看着四顾剑笠帽下的阴影部分,说道:“大宗师久不现世。出世必令世间大震,今日二位来此,自然是事在必得,朕虽不畏死,却不愿死。所以不得不拖……朕实在不知。阁下为何却也要陪我拖这么久?”

  四顾剑沉默半晌,手腕自然下垂,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怪笑说道:“为什么我对这位公公如此感兴趣?因为天底下这四个怪物,我们三个都算得上是神交的朋友,就只有这位公公喜欢躲在宫里……正因为我了解叶流云,所以我知道他的性情,如果可以,他会一个人动手,而不会等着我们这些外族人来干涉庆国的内政。”

  四顾剑平静下来,对着洪老太监敬重说道:“即便公公在此,叶流云也会出手。”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以作为对庆帝疑问的解释:“叶流云不出手,自然有他的原因,所以我也只好……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没有马上出手。”

无极限书屋  叶流云和缓一笑,侧身对四顾剑说道:“痴剑,你这时候还没有感觉到吗?”

  四顾剑身体矮小,所以显得头顶的笠帽格外大,阴影一片,完全遮住了他地脸,但此时纵使阴影极重,山顶众人似乎也看到了这位大宗师唇角的一丝苦笑和脸上的些许异色。

  众人心头一惊,心想是什么样地发现,会让一向视剑如痴,杀人如草的四顾剑,也安静了这样久。

  四顾剑转身,很直接地对着众人身后,那间古旧庙宇的门口提剑一礼,沉默半晌后说道:“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人世间的破事儿,你来凑什么热闹?”

  被四顾剑眼光看到了那些官员祭祀们惊恐不已,赶紧避开,生怕被目光触及。如此一来,顺着四顾剑望过去的目光,人们分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最后方古旧小庙地黑色木门。

  以及门外穿着一身黑衣,似乎与这座庙宇已经融为一体的五竹。无极限书屋

  四顾剑的目光像两把剑一样穿透空气,落在五竹那张干净地面庞和那抹似乎永不会沾染灰尘的黑布上。

  然而五竹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四顾剑叹了一口气。

  ……

  ……

  在这个时候,庆帝又笑了起来,只是此时的笑声却自如了起来:“阁下来得,老五为何来不得?”

  皇帝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四顾剑。

  叶流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四顾剑说道:“围山的时候,范闲在山上……他自然也来了。”

  四顾剑一愣,这位大宗师哪里关心过围山时的具体过程,但愣了半晌后,他忽然破口大骂了起来,全然不顾一丝大宗师的气势与体面,一连串竟然是骂了足足数息时辰,将所有能想到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

  “***……云之澜和燕小乙这两个蠢货!把那个小白脸围在山上干什么?”四顾剑气喘吁吁骂道:“这是要阴死老子?”

  他忽然神情一凛,寒寒看着庆国皇帝,嘲笑说道:“带着范闲上山,便找着这么一个好帮手……难怪你一点不怕……看来先前说错了,治国行军我不如你,压榨自己的子女亲人,这种本事,我更不如你。”

  庆帝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很明显,不论是四顾剑还是叶流云,对于忽然出现在大东山巅庆庙的五竹都感到了强大地震惊与警惕。

  虽然他们是大宗师。但是过往的历史与这世间神妙地偶然发生,已经证明了许多事情,不然四顾剑也不会腆着脸把王十三郎送到范闲的身边,将那个心性执着最似自己。却格外温柔的关门弟子扔了出去。

  不就是因为这个瞎子吗?

  四顾剑忽然望着五竹静静说道:“你不要参合这件事情,下山吧,这皇帝不是什么好鸟……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一个保证,范闲这辈子绝对会风风光光,就算不在南庆呆,去我东夷,我让他当城主。”

  场间众人依然安静,但眼睛里却开始展现出震惊与惶恐的表情,他们不知道那个站在庙门地黑衣人是谁,竟能让两位大宗师在刺驾前的一瞬间停止了下来。竟然能够让四顾剑,那位一向狠辣的四顾剑,许出了这样大的承诺。

  大宗师说的话,没有人会不相信。

  所以人们更好奇,那位和小范大人息息相关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因为他发现五竹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五竹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不好意思。范闲让我保住皇帝的性命。”

  如同叶流云一样,四顾剑也张大了嘴,陷入了那种比看见五竹还要震惊的神情之中。半晌后才摇头说道:“三十年不见,想不到你竟然变得话多了……如果不是知道是你,只怕还以为你是被人冒充的。”

  五竹摇了摇头,懒得回答这个无聊地问题。

  四顾剑正了正头顶的笠帽,说道:“五竹,我们当年是有情份的……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对你动手……你要知道,从牛栏山之后地这两年,我对范闲可是容忍了很久。”

  众人再次心惊。暗想当年的情份是什么?

  五竹微微一怔,想了半晌后轻声说道:“你那时候鼻涕都落到地上了……脏的没办法。”

  四顾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现在也一样的脏,我现在还是那个十几岁还流鼻涕的白痴,如何?要不要还陪我去蹲蹲?”

  五竹唇角渐翘,似乎想笑,却终究是没有笑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

  ……

  四顾剑沉默许久后,摇了摇头,将剑收回身旁地鞘中。叶流云一惊道:“干嘛?”

  四顾剑指指洪老太监,指指五竹,又看看叶流云,没好气说道:“两个打两个,傻子才动手。”

  叶流云苦着脸说道:“可你……难道不是傻子?”

  “我是傻子。”四顾剑认真说道:“可我不是疯子。”无极限书屋

  场间包括庆国官员和祭祀还有几名太监在内的众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看见在人类心中有如天神一般地大宗师。在初始的敬畏害怕之后,此时再看了这几幕对话,心中却生出了无数荒谬感觉。这几个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斗气的老头儿,难道就是暗中影响天下大势二十年的大宗师?

  皇帝着这一幕,等待着大剧的落幕,心中一片宁静。

  如果四顾剑和叶流云真的退走,这幕大剧,便成为了一场闹剧。而四顾剑也不是真的白痴,他当然知道,如果真的让庆帝活着回了京都,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

  四顾剑扯着嗓子骂道:“反正二打二,老子是不干地,那贼货再不出来,老子立马下山。”

  皇帝听着此言,瞳孔微缩,面色大寒。

  有流云沉浮于山腰,有天剑刺破石径,有落叶随风而至。

  风过光散,一须弥间,第三个戴着笠帽的人,就像一片落叶一样,很自然地飘到了山顶上。

  苦荷终于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大行

  -

  “大宗师果然不愧是大宗师,就算是破口大骂,居然也能从空无一片中,骂出一个大宗师来。”

  王启年躲在满脸惊恐的任少安身后,在心里习惯性地相声了一下,眼珠子便开始转了起来,然后趁着众人没注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面挪着步子。他与宗追并称监察院双翼,论起逃命匿迹之类的功夫,实在是天下无三,此时大东山山顶上众人的注意全部集中在忽然出现的第三位戴笠帽人的身上,根本留意不到众人间消失了一位。

  王启年暗想,这大概便是小角色的优势。和山腰间辛苦保住性命的高达一样,他们这些在范闲身边呆久了的人,都和世上大部分忠臣孝子的心思有了些许差别——活着是最重要的,哪怕陛下要蹬腿了,可自己还得活着亚。

  王启年的消失,可以瞒过天底下所有人,却瞒不过山顶上的这几位大宗师,只是他们的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看着庆帝,却吝于分出一分心神去看一个干枯无名地老头子。

  层层乌云无来由地拢聚。高悬于东山之顶的天空中,将炽烈的日光遮去大半,山顶重入阴郁海风之中。

  一片安静。

  礼部尚书是个精神矍烁的老者,他本应该出列严辞指责眼前这幕卑劣地谋杀。但他却说不出话来。太常寺正卿任少安年岁不大。他应该站在皇帝地身边。帮陛下挡住这些来自内部来自异国地强大杀气,可是……他不敢。

  是的,所有的人都不敢动,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所有人地心中都泛起无限复杂的情绪,或激动,或恐惧,或兴奋。或绝望,或敬畏,或悲伤。

  是的。这片面积并不如何阔大的山顶上。今日发生了太多地事情。来了太多的大人物,以至于那些错落有致的古旧庙宇。也开始在海风中发抖。檐角地铜铃钉钉当当,在向这些大人物们表示礼拜。无极限书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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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流云。四顾剑。苦荷。天下三国民众顶礼膜拜地三位大宗师。三位大宗师各居天南地北。苦荷乃北齐国师。四顾剑一剑护东夷,叶流云却是飘泊海上难觅踪。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同时请动他们三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是身为人间巅峰地自觉。

  今天他们却为了一个人来到了大东山。

  因为对方是雄心从未消退的庆国皇帝。天下第一强国地皇帝,人世间权力最大地那个人!

  ……

  ……

  而皇帝的身边站着洪公公,从不出京地洪公公。

  四大宗师会东山!

  刺庆帝!

  人间武力地巅峰与权力地巅峰,齐聚于此。这样奇妙地场景,从来没有在这片大陆地历史上出现过。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或许也没有机会再次出现。这样地场景。往往只能存在于人们地幻想中,或者是北齐说书人的话本里。

  然而这看似绝对不可能的场景,终于在这个夏末的大东山上。变为真实。

  而且那位身为目标的庆帝。四位大宗师。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间古旧小庙地门口……还站着一位瞎子。眼睛上系着一块黑布地瞎子。

  “见过陛下。”最后上山的那位大宗师,身上也穿着麻衣。脚却是赤裸着。麻裤直垂脚踝处,没有遮住未沾分尘的双脚。

  皇帝微微躬身行礼:“一年半未见国师,国师精神愈发好了。”

  苦荷缓缓取下头上戴着地笠帽。露出那个光头。额上地皱纹里透着一股宁和地气息。轻声说道:“陛下精神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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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已经从先前地震惊中摆脱了出来,既然老五来得,四顾剑来得,苦荷自然也来得。他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叹自己刻意留下一条性命地妹妹,竟然会弄出如此大的手笔来。

  “真不知道,云睿有什么能力能说动几位。”

  不需片刻时光,庆国皇帝笑容里苦涩尽去,昂然说道:“君等不是凡人,朕乃天子,亦不是凡人,要杀朕……你们可有承担朕死后天下大乱地勇气?”

  此言并无虚假,庆国皇帝一旦遇刺身死,不论长公主在京都如何扭转局势,可是庆国必然受到大创。皇帝遇刺,不啻是在庆国子民地心上撕开了道大大的伤口。一向稳定的庆国朝野受此重创,如果要保持内部地平衡,必定要在外部寻找一个怒气地发泄口。

  庆国皇帝地平静,来自于他对时势的判断,自己若被刺于东山,还有异国的势力加入,不论朝中诸臣忠或不忠,在国君新丧的强大压力下,必然会被迫兴兵。

  以庆国强大的军力,多年来培养出的民众血性,一旦打起为陛下复仇的大旗,杀气盈沸之下,北齐和东夷如何支撑得住?即便对方有大宗师……可是天下乱局必起!

  “朕一死,天下会死千万人。”皇帝轻蔑笑着,看着那三位大宗师,“你们三人向来都喜欢自命为百姓守护者,苦荷你护北齐,四顾剑护东夷,然而却因为朕的死亡,导致你们子民的死亡、饥饿、受辱、流离失所、百年不得喘息……这个交易划算吗?”

  苦荷微微一笑:“如果陛下不死。难道就不会出兵?天下大战便不会发生?”

  皇帝缓缓说道:“这二十年间,天下并未有大地战事,你们最清楚是为什么。”

  苦荷叹息道:“陛下用兵如神。庆国一日强盛过一日。陛下之所以怜惜万民。未生战衅,不外乎是世上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活着,不然即便一统天下,却是个被我们折腾的随时分崩的天下,陛下自然不想要这个结果。”

  “不错。朕便是在等你们老。等你们死。”皇帝眼帘微垂,淡淡说道:“朕比你们年轻,朕可以等……”

  “我们不能等了。”苦荷再次叹息道:“不然我们死后,谁来维系这天下地太平?”

  庆帝地两道剑眉渐蹙。眉心那道小小地皱纹夹着一丝冷漠与强横:“太平?这个天下的太平,只有朕能给予!就凭你们三个不识时务。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难道能给这天下万民个太平盛世?”

  那位最后上山的北齐国师温和一笑。对庆国皇帝轻声说道:“千年之后。史书上再如何谈论今日东山之事,那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控制。每个苍生中一员。都无法对遥远的将来负责……我们所要看地,不过是这个清静世界中地当下。”

  苦荷双掌微微合什。说道:“至少在我们三人死前。老去前,要对这个天下负些责任。”

  “所以朕必须死?”庆帝微微一笑。转首望着叶流云说道:“世叔。您是庆国人。乘桴浮于海,何等潇洒,你要朕死,莫非是为了天下的太平?莫忘了,我大庆南征北战杀人无数,你叶家便要占其间的三成!”

  不待叶流云回答。一言毕,庆帝又转向四顾剑。冷笑说道:“你呢?一个杀人如草的剑痴。竟然会心怀天下?莫非你当年杀了自己全家满门。也是为了东夷城地太平?”

  庆帝最后不屑望着苦荷。说道:“天一道倒是好大的苦修名头。可你们这些修士不事生产,全由民众供养。又算得什么东西?不过一群蛀虫罢了。”

  “战明月!”庆帝一声冷喝。说道:“不要以为剃了个光头,就可以把自己手上地血洗掉。”

  “世叔。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家族地存续……当然,朕本来起意在此地杀你。你要杀朕。朕毫无怨言。”

  “四顾剑,你守护东夷城若干年,朕要灭东夷,你来刺朕,理所应当。”

  “苦荷,你乃是北齐国师,朕要吞北齐,你行此狂举,利益所在,不须多言。”

  “尔等三人,皆有杀朕地理由,也有杀朕地资格,但……”他看着这三位一身修为惊天动地的大宗师,鄙夷之意抑之不住:“诸君心中打着各自地小算盘,何必再折腾一个欺世地名目出来?”

  “戴着三顶笠帽,穿着三件麻衣,以为就是百姓?错!你们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怪物。”庆帝冷冷盯着三位大宗师,“为万民请命,你们配吗?”

  庆帝轻轻拂袖,长声而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或嘲讽那三位高立于人间巅峰地大宗师,或是自嘲于算计终究不敌天意地宿命感。

  “罢罢罢,这天道向来不公,三个匹夫,便要误朕大计,二十年来,朕常问这老天,为何千年前不生,百年前不生,偏在朕活着的时候,生出你们这些老怪物来……”

  这位天下权力最大地中年男子忽然敛了笑容,冷漠说道:“如今人都已经到齐了,还等什么呢?”

  ……

  ……

  自洪老公公敛去了自己地气息,庆国皇帝站到了他地身旁,昂首而立,于三大宗师包围之中,笑谈无忌,这是何等样的自信神采?若换成世间任何一位权贵,置于他此时的处境中,只怕纵使再如何心神清明,终究也会陷入某种难以承担的情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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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庆帝依旧侃侃而谈,眉宇间,眼瞳里,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一丝错愕后的坦然,以及坦然之后地那丝淡淡惆怅无奈。

  他分别向着三位大宗师冷言质问,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并未因为此时地危局而有丝毫减弱,长年天下第一权者地养气功夫,让他纵使在这些人类巅峰力量地包围之中,依然自然地透露着帝王地无上威严。

  最后那段话表明地意思很清楚,以庆帝地手段魄力决心。在这二十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一统天下的迹象。他有能力完成这件大事业。从而开创大魏之后,又一个万朝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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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帝也会成为真正地天下共主。

  而在二十年前,庆国统一天下地步伐却被迫放慢了下来。因为在庆国代替大魏,成为大陆上最强盛地国家过程中,人间地武道境界也忽然间有了一次飞越。三十年前开始。人世间逐渐出现了几位大宗师。人类地历史中,以往并没有出现过这种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国家机器地怪物。

  一旦出现这种恐怖地大宗师,即便心性强大如庆帝,依然不得不暂摄兵锋。在大陆上谋求一个暂时的平衡。

  “还等什么呢?”庆帝再次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说道:“堂堂大宗师。也会怕朕?战明月你一直隐迹不出。是不是担心这大东山之局是朕与云睿联手设地?”

  一语道破他人心思。庆国皇帝就是有这种能力。即便对方是深不可测地大宗师。

  苦荷微微一笑,头顶映着乌云下地淡光。整个人似乎已经和这片山巅融为了一体。和声回道:“说到底,还是这些年北齐东夷两地被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害惨了。”

  是的。对于大东山这样好地一个机会。三位大宗师都会思考,长公主地忽然失势与太子的忽然被废。是不是庆国人玩地一件大阴谋。所以他们必须看到庆国内部真正的问题。

  而眼下这一切。燕小乙地叛军,临阵换帅,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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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海上有异象生,大东山巅上方的层层乌云范围越来越广阔,最后直接连到了海天交际地天边一线,整片天穹都被乌暗的云朵遮蔽着。天色越来越暗,云中的翻滚挤弄似乎清晰可见,似乎有些不知名的能量正在那些变形、挣扎地云层间蕴积。

  呜呜……风声呼啸,云间隐有雷声隆动,似乎是天地在痛苦地呻吟,然后落下一滴雨水。

  在层层乌云叠加最厚的那片天空下,大东山地山巅已经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界。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恰巧打在了庆帝身上明黄龙袍上的金丝绘龙上。

  雨水打在那条蟠龙地右眼中,明黄的衣料沾水色重,让那只龙眸显得黯淡了起来,悲伤了起来。

  势。

  异常强大的四道势,同时出现在乌云笼罩的大东山顶,互相干扰着,依偎着,冲突着,渐渐交汇,直欲冲天而起,与山顶上空的那些厚云隐雷天威做一番较量!

  实。

  四道势含着实体的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晋入到一种玄妙地境界。在第一滴雨落下时,便掌控了大东山山顶的一切。所有的生命在这实势圆融的境界中,开始失去了自我心灵的掌控。

  庆国的官员与庙宇的祭祀们并没有因为场间恐怖的气势压榨而倒向地面,他们仍然站立着,只是浑身上下僵硬,没有一丝动弹的可能。他们恐惧而眼瞳无法缩小,他们失禁而尿水无法打湿衣裤,他们想惊声尖叫却张不开嘴。

  山顶四周的长长青草像一柄柄剑般倒下,刺向场地的正中间,就像是在膜拜人间的君主。庙宇檐上的铜铃轻轻摇荡,然而内里的响铁也随之和谐而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地面上的黄土用一种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缓缓向着青石缝隙里退去,缩成一道线,一道瑟缩的线,躲避着这股磅礴的力量。

  没有一丝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封锁在实势恐成的坚厚屏障内,云层绞杀的雷声,雨滴润土的轻语,都变成了哑剧的字幕,能观其形,而无法闻其声。

  实超九品,势突九品,人类一直在思考,这样的力量一旦全力施展出来,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而今日大东山上,整个人间最巅峰的五位同时出手,这股威力甚至隐隐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而开始向着虚无缥渺的天道无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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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起兮,无声无息。

  大雨落下。听不到嘀嗒。

  雨水击打在苦荷大师那张苍老地面容上。没有被他体内淳正地真气激起雨粉,而是十分温柔自然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麻衣。他的赤足。山巅地狂风。吹拂地他的衣裳向后飘动,然而他的人却像一座山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山巅,迎接着风吹雨打,没有刻意抵抗,只是温柔自然地和风雨混在一处。

  此乃借势,借山势,借风势,借雨势。平和着对面那记霸道到了极点的真气。

  洪公公一手牵着庆帝,整个人的身体已经挺了起来。体内霸道的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他的须发皆张。刺破了头顶戴着的宦帽,他的衣裳也逆着风势而飞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鬼神辟易地霸道气息,似乎直要将这山,这风,这雨……统统碾碎了去!

  苦荷大师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妖异地光彩。一丝完全不合天一道中正平和之意的妖异,唇中念念有辞,却听不清他在念什么。然而让他地身体在风雨中无助摆动,却看不到一丝颓色。

  ……

  ……

  在场间四势之中。唯有洪公公这处全力而发。气息冲天而去,震得他与皇帝四周的雨水变成一片粉雾。弥漫身周,模糊了其中地景象。

  霸道终不可持,尤其是这种逆天动地的霸道。洪公公的眼中瞳子耀着异彩,整个人像是年轻了数十岁,难道他是在耗损着自己的生命真元拖住这三位大宗师一刹,从而给五竹救驾地机会?无极限书屋

  然而五竹在雨中,任雨水打湿黑布,却是一动未动。

  ……

  ……

  他不动,并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动,所以四顾剑像一道变了方向的雨水,划过一道黑影,像鬼魅一样站在了五竹与庆帝的中间。

  四顾剑也没有动,只是凝着自己地势,他低着头,笠帽遮着他的脸,漫天地雨水似乎要将这个穿着麻衣地矮子完全吞没。

  但再大的风雨也无法吞没他手中倒提着地那把剑。

  五竹隔着黑布“望”了四顾剑手中的剑一眼。

  在风雨中依然耀着寒光血意的那柄剑忽然黯淡了一瞬间。

  四顾剑依然未动,而他体内地强横真气却逼将了出来,顺着身上麻衣大大小小数百个口子向外渗了出来。

  这几百条口子,是这位大宗师一剑杀尽百名虎卫的代价。

  四顾剑的真气宛若实质,从他的麻衣裂口中激射而出,虽未发出声音,但从那些裂口处麻衣急速摇摆的形状,可以感受的异常清楚。而这些真气的碎片被逼出他的身体后,并未破空而去,却是绕着凄厉的弧线,在他的身周上下飞舞。

  带动着那些雨水飞舞。

  雨水变成了一把把锋片,无声地飞舞,透明一片,看上去神奇无比。

  五竹缓缓低头,反手握住了腰间的那根铁钎,眉头皱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四顾剑身周的雨水锋片飞舞的愈发激烈起来,割断了身周的一切生机,让整个山巅都笼罩在一股绝望厉杀的氛围之中。

  四顾剑还没有拔剑,因为他本身就是一柄痴愚而执着的剑。

  ……

  ……

  叶流云也没有拔剑,因为他的剑已经刺入了山脚的悬崖石壁之中。场间五位大宗师级别的绝世强者,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有些落寞。

  他是庆国人。

  他是叶家的守护神。

  他被庆国陛下称为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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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杀死庆国的皇帝。

  他那双断金斩玉。崩云捕风地手,依旧稳定而温柔地放在袖中。始终没有伸出来。

  ……

  ……

  便在这一瞬间。苦荷大师最先动了,他动了一只脚。只是往洪老公公地身边走了一步,轻轻地踏了一步。

  但洪公公却觉得似乎有一座山向着自己压了过来。眉毛一挑。左手中指微屈一出,如天雷崩去,纯以霸道真破对方圆融之势。

  山破。

  雨至。

  苦荷合什,满天风雨在这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向着洪公公那张骤然间年轻了数十岁地脸颊上扑去。

  雨水一触洪公公地脸颊。没有激出任何印迹,但洪公公光滑地脸上,却像是多了几条皱纹,整个人苍老了少许!

  而那些雨水却是马上被蒸发干净。洪公公再掘食指。一指向着身前地空中敲了下去。虽则无声无息。却是激得雨水从中让路。让那青石板上寸裂而开。露出下方瑟缩黄土。便是黄土也承受不了这种暴戾地气息,无数颗粒翻滚着绞弄着。把湿润地水气挤压了出去!

  ……

  ……

  苦荷如落叶般。不沾雨水飘退,他先前踏上地那一方青石板。忽然间消失。于暴雨中干燥,露出了龟裂地地皮。似黄沙。

  苦荷地心中有悯意。知道这位隐在庆宫数十载地同行人。今日已有去念。不然不会选择如此强硬地方式。这是何等样霸道地真气。如此强悍的真气释出,即便是大宗师地身体。只怕也支撑不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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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再次飘前。依然如落叶。

  握住了洪公公地左手。就像是落叶终于被雨水打湿,死死地贴附在庙宇斑驳地墙壁上。再也无法脱离。

  洪公公地眉毛飘了起来。

  苦荷地衣裳开始鼓动了起来。

  二人间的空气开始不停地变形。让穿越其间地风雨。却骇地平静起来。

  依旧没有一丝声音。

  ……

  ……

  雨水顺着笠帽流下。形成一道水帘。遮住四顾剑地脸。他低着头,轻轻松开手掌,放开了剑柄,于风雨之中并二指疾出。各指天际。不知方向。

  手指一划,身周风雨顿乱。剑意大作!

  长剑从他地手中缓缓向下划落。却定在了半空之中。不再落下。于刹那间重获光彩。一道亮光从剑柄直穿剑尖。杀意直指大地。反指天空。一往无前。其势不可阻挡。

  地面上无由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地黑洞。

  五竹低着头,反手握紧了铁钎。拇指压在了食指之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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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流云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这最后地一击。必须由自己完成。这是协议中最关键地一部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里已经是一片平静。于袖中伸出那双洁白如玉地手掌。

  叶流云全力发动。场间实势地平衡顿时被打破。洪公公一身霸道气息,再也无法抵挡三位大宗师地合击,场间玄妙地境界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泡沫上地小口子。足以毁灭一切。

  声音重临大地。

  一声闷响在苦荷大师与洪公公身间响起。先前两道性质完全不同地真气相冲。声音却延迟至此时才响起,闷声如雷。如风云。

  苦荷双臂上地麻衣全数震碎,露出满是血痕地苍老双臂,然而他地眼神依然一片平静宁和,双手轻柔地拂着洪太监地右手。落叶重被山风吹动。划着异常诡异,而又看上去十分自然地痕迹。飘了上去。

  国师地右掌在轻轻抚在了洪公公地胸上。

  洪公公地面容更加苍老三分。

  然后洪公公地胸膛忽然暴烈地涨了起来!将苦荷国师那挟着天地之势温柔贴近的一掌震开!

  苦荷脸色发白。再轻柔地摁上第二只手掌。

  皇帝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握着洪公公地那只手。叹息声在安静许久地山巅响起,显得是那样地凄凉而平静。

  ……

  ……

  “浪花只开一时。但比千年石。并无甚不同,流云亦如此,陛下……亦如此。”

  叶流云面无表情地念完此偈,来到了庆帝地身前。此时苦荷与洪公公在一起,五竹与四顾剑在一起,世间再没有人有资格阻止他完成刺君的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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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时,天空中地一道闪电终于传到了山巅,雨声也大了起来。

  电光一闪即逝,只照亮了一刹那,真正的电光火石间。而就在这瞬间内,四顾剑看见对面地五竹松开了握着铁钎地手!

  四顾剑咧嘴一笑,双手并着地两指屈了一指,指尖地雨水滴了下来,而他身旁那柄一直悬浮在空中地长剑,倏地一声飞了出去,绕着他地身体画了一个半圆,直刺庆帝地后背!

  ……

  ……

  前有叶流云,后有四顾剑一往无前、凝集全身真气地一剑,就算是大宗师也无法应付,事情终于到了终局地这一刻。

  庆帝此时已经松开了洪公公地手,他不愿意让这位老太监因为自己地缘故,而在宗师战中不得尽兴。他的右手颤抖着,面容却是无比平静,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地准备。

  人总是要死地,雨水进入皇帝陛下的双唇,微有苦涩之意。他身上龙袍里地那只龙淋了雨水,在盘云中挣扎,显得格外不甘。

  闪电之后,雷声终于降临山巅,咔嚓一声,轰隆连连。

  庆国皇帝傲然站在山顶,等待着死亡。

  此时那些庆国大臣与祭祀们已经跌坐在雨水中,看着这令人撕心裂肺地一幕,跪伏在地,哭喊着:“陛下……!”

  第一百二十五章京都的蝉鸣

  -

  庆历七年的夏末,比往常的年头要来得更热一些。第一场秋雨迟迟未至,层叠三月的暑气全数郁积在民宅街道之中,风吹不散,让京都城都像在炕头的棉被里。

  京都的居民们晨起后,便会觉得身上全是浓度极高的汗液残留,略一梳洗,出门后又是一阵汗水涌出,一日之中,直让人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粘稠,好不难受。

  蝉儿们却高兴了,拼命地高声撕叫着,只是没有往年夏末秋初时节的声嘶力竭、生命最后的悲切,反而是一种留有余力,游刃有余的高亢。知了,知了的声音,在京都城内外的丛丛青树间此起彼伏。惊扰着人们地困意,嘲笑着人们的难堪。

  一枝青竹竿忽然分开树叶,准确地刺中树干上的某一处。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蝉兄只觉得眼前一白,感觉满脸被糊了一层东西,再也无法张嘴。情急之下想用触肢去扒拉。不料却连触肢也被糊上,再也无法挣脱。它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得意确实不能太早。

  一位小太监得意地望着树上。回手将轻轻柔柔的竹竿收了回去,摘下被面筋缚住地蝉,扔进身边地大布袋里,正准备继续出手。余光里却瞥见了院墙旁边坐在竹椅上乘凉的那位,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凑在那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像献功一样地扯开布袋给对方看。

  躺竹椅上那位太监是洪竹。他斜乜着眼看了一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想了想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说了多少遍了?要你粘翅膀,非往那知了的头上粘……这半晌才粘了几个?呆会儿太后被吵醒了,你自己领板子去?”

  那名小太监赶紧请罪。带着青树下发呆地十几个太监赶紧继续去粘知了。

  洪竹半倚在竹椅上。眯眼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身影,不知怎的。却想起了自己初进宫时的情况——皇宫里树木极多,蝉儿自然也多了起来。尤其是今年夏天太热。一直持续到今月,宫中地贵人们对这些知了的鸣叫已经烦不胜烦,也亏得洪竹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派了几拔小太监往各宫里去粘蝉。

  难怪皇帝和皇后都喜欢他,如此细心体帖的奴才。真是少见。

  洪竹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法子是小范大人教给自个儿的,小范大人如今应该在大东山。也不知道陛下祭天进行地如何了。

  庆国皇帝离京祭天。没有依照祖例由太子监国,而是请出了皇太后垂帘,其中中所蕴含的政治气息十分明显。皇宫里地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陛下归京地那一天。人心慌慌,各种小道消息传了又传。太后垂帘,而东宫此时早已失势,整个后宫竟然没有一位贵人出来领头,宫墙之中的平静,无法自抑地呈现出一种慌乱。

  而洪竹在这一片慌乱之中是个另类,他原意还是想留在东宫侍候皇后与太子殿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将他调到了含光殿来。半年前东宫失火,整个皇宫的人都清楚,东宫与广信宫的太监宫女们全数离奇死亡,虽然众人不敢议论此事,但对于唯一活下来的洪竹,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疏离。

  所有人都死了,小洪公公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恐怖。

  洪竹站起身来。心里有些黯然。是地,他是一个奴才。但他是个有情有义地奴才,所以此时在宫中,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看着东宫的颓凉,他竟有些伤感。

  他往含光殿里走去,微佝着身子,年纪轻轻地,却开始有了洪老太监那种死人的气味。

  ——————————————————

  十三城门司地官兵们在暑气中强打精神,细心地查验进京人们地关防文书。京都守备师的军队,在元台大营处提高了警戒,而守护皇宫的数千禁军更是站在高高地宫墙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脚下所有地一切。

  整个京都地防卫力量,便控制在这三部分军队的手中,在当前这样一个安静诡异地时态,稍有不慎,只怕便会引出大乱。

  三方都不敢有丝毫松懈,以大皇子为首,强力地压慑着所有人地异心与动。

  京都的百姓,却没有官员和军队这般紧张,这般热的天气,富庶地庆国子民们不愿意呆在家中硬抗闷热,而是习惯躲进遮阴的茶楼里,喝着并不贵的凉茶,享用着内库出产的拉绳大叶扇,讲一讲最近朝廷里发生的事情,说一说邻居的家长里短。

  对于京都百姓来说,皇宫和自己的邻居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蝉儿在茶楼外的树中高声叫着,有几只甚至眼盲地停在了茶楼地青幡之上,把那个大大的茶字涂成了荼字。而这些嘶啦嘶啦的鸣叫,恰好掩住了茶楼里面好事者们的议论。

  议论的当然是陛下此行祭天事宜,风声早已传了数月,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废储了。只是太子这两年来表现的仁厚安稳,和往年地模样有了极大的区别。所以包括官员和百姓们地心中都在犯嘀咕,为什么陛下要废储?

  没有几个人敢当面问这些,但总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些什么,总体而言,京都百姓们对于那位

  子投予了足够地同情和安慰。或许是因为人们都有神需要,又或许是身为死老百姓。总是希望天下太平一些。不愿意因为废储而产生太多地风波。

  当然。此时的京都百姓,包括朝中地文官。都没有想到,庆历七年夏秋之交地这场风波,竟以一种谁也没有料想到地方式。轰隆隆地如天雷卷过。卷进了所有地人,京都所有地土地。

  ……

  ……

  忽的一声。大风毫无先兆地从京都宽阔的街道。密集地民宅间升起。穿过。掠过!风势来得太突然,将那些在街上摆着果摊、低头发困地摊贩凉帽吹掉。露出那双浑浑噩噩的眼睛,吹地满街地果皮乱滚。吹地茶楼外青幡上地蝉只再也附着不住。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荼字又变成了茶字。无极限书屋

  坐在茶楼栏边的茶客们好奇地往外望去,心里呐闷。这已经闷了三月的天。难道终于要落下一场及时地秋雨了?

  然后他们看见本是一片碧蓝地天,忽然间被从东南方向涌来和层层积雨云覆盖,整座京都地上方。宛若加了一个极大的盖子,阴凉笼罩着城郭与其间地子民。

  云层不停地绞动翻滚。像无数巨龙正在排列着阵形。时有云丝扯出。看上去十分恐怖。如此浓厚地乌云,自然预兆着紧接而来地暴雨。看这云头,这场大雨只怕会异常凶猛。

  而那些茶客们不惊反喜。心想老天爷终于肯让这人间清明些了。

  咔嚓一声雷响。雨水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们纷纷走避,楼上地茶客们眯着眼,极为快活地欣赏着许久未见的雨水和宅落被打湿后沁出地些许别样美丽。

  雨下地并不特别大,但却特别凉。不一时功夫,茶客们便开始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不免有些意外。心想往年地秋雨只是淅淅下着。总要有个三场,才能尽袪暑意,今年怎么这雨水却如此之凉。

  以这个时代人们的知识,自然不知道。在十几天前,东海地海面上升腾起了今夏最大的一场飓风。这场风灾直冲大东山,在海畔五十余里的地面上空降无数雨水,然后势头未减。继续挟着海上蒸腾地水气与湿气,直入庆国腹地。

  这场飓风很有趣,沿路之上并没有造成太大地灾害,却给酷热已久地庆国疆土带来了立竿见影地降温降雨。无极限书屋

  茶客们搓着手,喝着热茶,暗骂这老天爷太怪,众人出门都未带着伞,更不可能带着单衣。只好在这楼中硬抗着丝丝凉意。

  “出什么事了?”忽然有一个人望着城门地方向好奇说道。

  听着这话,好热闹地人们都凑到了茶楼的栏边,往城门地方向看去,隔着远远层层地雨雾,看不清楚那方出了何事,只隐约感觉到了一阵噪动与那些军士们的慌乱。京都四方城门,都由十三城司地兵马把守。向来军禁森严。极少出现眼下这种局面。所有茶客们都有些好奇。

  自然不会是有军队来攻城,首先不论这种想像本身足够荒谬。即便真的有军队攻到京都城下,外围的守备师也会率先迎敌,而城门司设在角楼里地了望卒,也会在第一时间内响起警讯。

  得得马蹄声响,踏破长街雨水,声声急促。

  茶客们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处一匹骏马急速驶来,只有这一匹,众人明白肯定是哪方有急讯入城,纷纷放下心来。

  但看着那匹骏马嘴边的白沫,马上骑士满脸尘土地憔悴模样,众人心头再紧,纷纷暗想,难道是边关出了问题?

  雨水一直在下,疲惫到了极点的骏马奋起最后的气力,迎着风雨,拼命地奔驰着。马上衣衫破烂。神情严肃地骑士毫不爱惜自己坐骑地生死。狠狠地挥动着手中地马鞭。催促着身上骏马,保持着最快的速度,踏过茶楼下地长街,溅起一路雨水。向着皇宫的方向冲刺!

  幸亏是大雨先至。将路上行人与摊贩赶至了街旁檐下。不然这位骑士不要命地狂奔,不知道要撞死多少人。

  茶客们看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雨水中。消失在长街地尽头。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来。消化掉先前安静无比地紧张,面面相觑。不知道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系着白巾啊……”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茶客忽然颤抖着声音说道。

  茶楼里更加安静起来,虽然晚出生地京都百姓没有经历过当年庆国扩边时地大战时节,但也曾经听说过。当年三次北伐里最惨地那次。庆国军队一役死伤万人,当年千里飞骑报讯的骑士……也是系地白巾!

  “报讯的骑士是……”有人疑惑问道:“燕……大都督。不是才胜了吗?”

  “是军中快马。”那位年纪大的茶客明显当年也是行伍中人。声音依然颤抖着。报讯者系上了白巾。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茶楼里地议论声倏地一下停止,所有人。甚至包括店小二和掌柜地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众人安静地站在栏边。看着大雨中的街道。暗中祷告自己地国度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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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来了!”

  茶楼中,一位年轻人惶急而无助地喊叫了起来。此时城门处早已没躁动不安。有地只是一片肃杀与警惕。然而第二骑来地比第一骑更快,就像是一道烟一样,快速地从茶楼下飞驰而过。

  这名骑士未着盔甲。只是一件深黑色地衣裳,单手持缰。双脚急踢。脸上全是雨水淋下的黑色水迹。

  他持疆地左臂上也系着一块白巾。而右手却高举着一块令牌模样的事物,直接冲过了城门。踏过长街,同样朝着皇宫地方向疾驰而去。

  茶楼中诸人带着企盼地目光。望着先前那位深知朝廷体例地茶客。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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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老茶客满脸惨白,喃喃说道:“是……是监察院。”

  ……

  ……

  又过了些许时刻,第三个千里传讯地快骑,再一次强行闯过

  城门司把守地城门,踏上了茶楼下那条雨街。这名位一样。同样是狼狈不堪,看来千里迢迢,换马不换人,用最快的速度向京都报讯中,着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然后马上骑士并不觉得辛苦,他只知道,如果不能将这个惊天的消息,最用快地速度报入宫中。庆国只怕……会出大问题。

  雨水冲涮着骑士被太阳晒的干裂开来的脸,击入他已经变得血红地双眼,却阻不住他的速度,马匹驰过长街,往皇宫方向急奔。

  他地左臂上依然有一道白巾。

  此时楼内地茶客们已经被连番而来的震惊变得麻木了起来,纷纷张着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不知道这第三骑代表着朝廷的哪一方。但他们知道。这三骑为京都带来的消息。肯定是同一个,得到了这三方的确认。那么……庆国一定有灾难发生。

  茶楼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名老年的茶客,满脸惨白,颤抖着坐了下来,却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众人赶紧上前施救,谁也没有注意到,楼外面地雨势稍微小了一些。雨势虽小,凉意已至,那些先前片刻还在耀武扬威地蝉儿们,终于开始感觉到了天命的不可逆违,开始感受到生命之无常,开始感觉秋日之悲凉,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于京都的大街小巷中,不停吟唱着最后的辞句。

  “嘶啦……嘶啦……死啦……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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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京都开始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惧与茫然之中,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傍晚的时候,听见皇城角楼里的鸣钟,在雨后红暮色地背景中,缓慢而震人心魄的敲打了起来。

  咚!咚!咚!

  层层深宫中。那座阔大地太极殿里人很多。却是鸦雀无声。暂时主持国政地庆国皇太后,此时已经从那层珠帘里走了出来,一身凤袍严常威严。

  太后冷漠地站在龙椅之前,右手被侯公公扶着,洪竹拿着笔墨侍候在旁,却看清了太后的手。在侯公公的手里不停颤抖。

  殿下跪着三名精神已经透支到极点的报讯者,他们身上的雨水打湿了华贵的毛毯,然而他们依然低头跪着。不敢出声。生怕自己这个不吉利地乌鸦,会最终毁坏了这座傲立天下三十载地宫殿福泽。

  太后冷冷看了这三人一眼。咬着牙。阴寒骂道:“哭什么哭?”

  此言一出。殿里那些正在不停悲伤哭泣地妃嫔们强行止住了眼泪。但却抹不去脸上地惊怖与害怕。

  太后在侯公公地搀扶下坐到了龙椅旁边地椅上。说道:“即时起闭宫,和亲王主持皇城守卫。违令者斩。”

  “是。”

  殿下一片应声,而眼中含着热泪地大皇子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感觉到了身上地重担,只是他此时地心情异常激荡,根本没有办法去分清太后旨意里地所指。

  太后继续说道:“宣胡苏二位大学士入宫。”

  “是。”

  “宣城门司统领张入宫。”

  “是。”

  “即时起,闭城门,非哀家旨意。不得擅开。”

  “是。”

  “定州军献俘拖后,令叶重两日内回程,边疆吃力。应以国事为重。”

  “是。”

  太后地眉头忽然皱了皱。老人家此时虽然一直平静。但终究还是感觉到脑子里开始嗡嗡地响了起来,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思忖半晌后说道:“宣靖王,户部尚书范建。秦……恒,入宫。”

  “是。”

  太后最后冷漠说道:“让皇后和太子殿下搬到含光殿来……宁才人和宜贵嫔也过来,老三那孩子也带着。”

  大皇子低着头。心头一紧,知道祖母依旧不放心自己。但在此时的悲怮情绪中。他根本不想计较这些事情。

  天时已暮,外面地钟声已息,太极殿里烛火飘摇,看着是那样的惨淡不安。此时庆国实际上地控制者,已经垂垂老矣的皇太后忽然咳了两声,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淡淡说道:“着内廷……请长公主殿下及晨郡主入宫暂住。范闲……那个怀着孩子的小妾也一并入宫。”

  “是……”

  皇太后久不视事。然而此时的每一道旨意,却是那样清楚地直指人心,她试图在最快地时间内,将整座京都与外界隔绝起来,将那些可能会引发动乱的人物,都控制在皇城之中。

  忽然有一个无子息的嫔妃疯狂嘶喊道:“范闲刺驾!太后要抄他九族,怎么能让他家人入宫!”

  此言一出,阖宫俱静。太后冷冷地看着那个嫔妃,就像看着一个死人,缓缓说道:“拖下去,埋了。”

  几名侍卫和太监上前,将那名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地嫔妃拖了下去,不知道会把这个可怜人埋在宫中那株花树下地泥土里。

  太后冷冷地扫视宫中众人,寒声说道:“管好自己地嘴和脑子。不要忘了……这宫里的空地还很多。”

  殿内众人心生悲意。却不敢多说什么。她们心头的悲伤疑惑与这名嫔妃相同,只是她们没有疯。所以没有开口。

  “陈萍萍呢?怎么没入宫?”皇太后寒着脸问道。

  洪竹停下了手中的毛笔,迎着太后质询地目光,颤声说道:“陈院长中毒之后,回陈园由御医治疗,只怕……还不知道……”

  皇太后眼光一寒,咬牙大怒说道:“传旨给这老狗,说他再不进京,娘儿母子都要死光了!”

  ……

  ……

  人去宫静。强抑着心头悲伤惊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后,庆国地皇太后忽然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浑身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打湿了她眼角地皱纹。

  第一百二十六章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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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宫的角落里隐隐传出哭泣的声音,双眼微红的宜贵面前的太监,很勉强地笑了笑,让太监离开殿内。沉默片刻后,她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方手帕,声音有些嘶哑说道:“我不相信。”

  此时皇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太后娘娘接连几道旨意疾出,不论是东宫皇后,还是宁才人,都要马上搬到含光殿居住。而养育了庆国皇帝最小皇子的宜贵嫔也没有例外。

  当时在殿上,宜贵嫔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些旨意,当然明白所谓移至含光殿居住,只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宫中的这些人。

  她的神思有些恍然,不知道自己与儿子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皇上死了?皇上死了!她的鬓角发丝有些乱,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个惊天的消息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皇上怎么能死,怎么会死呢?”

  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红润的嘴唇上被咬出了青白的印迹。宫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蝉鸣亦歇,但那股沁心的寒意却在空气之中弥漫着,包裹住了她的身体,令她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帝陛下虽然对女色向来没有什么格外的偏好,后宫之中的妃嫔合共也不过二十余位,然而宜贵嫔却是这几年中最得宠的一位,如果要说她对皇帝没有一丝感情,自然虚假。然而此时她的悲伤,她的惶恐,她的不安却不仅仅是因为陛下驾崩的消息。

  军方,监察院,州郡,千里传讯至京都,向京中的贵人们传递了那个天大的消息——陛下遇刺!

  然而。军方与州郡方面的情报是,刺杀陛下地是监察院提司范闲!

  小范大人勾结东夷城四顾剑,于大东山祭天之际,兴谋逆之心,暴起弑君!

  监察院那方面的情报却只是证实了陛下的死讯,而在具体的过程描述上,显得格外含糊,反而证实了前面两条消息的真实性。

  ……

  ……

  然而宜贵嫔不相信!

  她不是不相信皇帝陛下已经驾崩。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情是小范大人做的!这根本说不通,皇帝陛下祭天,是要废太子,范闲的地位在祭天之后,只会进一步稳固,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当口,突然选择如此荒唐的举动?

  宜贵嫔真地很害怕。她感觉到了一张网已经套上了范闲,而且紧跟着套上了漱芳宫。她出身柳氏,与范府一荣俱荣,而且范闲更是陛下钦点的……三皇子师傅!

  如果范闲真的成为谋逆首犯,范府自然是满门抄斩,柳家也难以幸免,宜贵嫔或许会被推入井中。而三皇子……

  “母亲!母亲!”刚刚收到风声的三皇子,向殿内跑了进来,一路跑一路哭着。待他跑到宜贵嫔身前的时候,却怔怔地停住了脚步,用那双比同龄人更成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母亲一眼。

  宜贵嫔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

  三皇子抿着小嘴,强行忍了一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扑到了宜贵嫔地怀里。

  半晌之后,宜贵嫔咬了咬牙,狠命将儿子从自己的怀里拉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的眼睛,用力说道:“不要哭,不准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父皇是个顶天立地的国君。你不能哭。”

  三皇子李承平抽泣着。却坚强地站在母亲的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年的宫廷生活。跟随范闲在江南地一年岁月,这位九岁就敢开青楼的阴狠皇子心性早已得到了足够的磨炼,知道母亲这时候要交待的话极为重要。

  “现在都在传,是你的师傅范大人刺驾。”宜贵嫔盯着儿子的眼睛。

  三皇子的眼神稍一慌乱后,马上平静下来,恨声说道:“我不相信!师傅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没理由。”

  宜贵嫔勉强地笑了笑,拍了拍儿子地脑袋说道:“是啊,虽然有军方和州郡的报讯,但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你的师傅大人,会对陛下不利……要知道,他可是你父皇最器重的臣子。”

  “不止我们不信。”宜贵嫔咬着牙说道:“太后娘娘也不信,不然这时候范府早已经被抄了,那个发疯的女人也不会被太后埋进土里。”

  三皇子点了点头。

  宜贵嫔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太后娘娘也不会完全不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姨丈马上要进宫,晨姐姐和思思那个丫头也要进宫,如果太后真的相信大东山的事情是你师傅做地,只怕马上,范柳两家就会陷入绝境。”

  “孩儿能做些什么?”三皇子握紧了拳头,知道自己地将来,已经完全压在了师傅范闲地身上,如果师傅真的被打成了弑君恶徒,自己便再也没有翻身之力。

  “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哭,伤心,陪着太后……”宜贵嫔忽然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可怜地神情,将三皇子重又搂进怀里,“大东山的事情一天没弄清楚,你师傅一天没有回到京都,太后便不会马上对范家动手。我们需要这些时间去影响太后,然后……等着你师傅回来。”

  三皇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他和母亲一样,对于范闲向来保有莫大的信心,在他们的心中,只要师傅回到京都,一定能够将整件事情解决掉。

  太监在外面催了。

  宜贵嫔有些六

  地开始准备搬往含光殿。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从桌下抽出一把范闲送给他地淬毒匕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可爱地小靴子里。

  他并不认同母亲先前的话,含光殿里也不见得如何安全,那两位哥哥为了父皇留下来地那把椅子,什么样疯狂的事情做不出来?

  ————————————————————

  太子李承乾缓缓整理着衣装。他地脸上没有一丝疯狂的喜悦,皇帝的死讯传至宫中,太子殿下就和所有地皇子大臣们一样。伏地大哭。悲色难掩。

  只是他地面色在悲伤之余,多了一丝惨白。走到东宫的门口,对着遥远东方的暮色,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眼里落下两串泪来。

  许久之后。他才直起身子,将身板挺的笔直,在心里悲哀想着:“父亲,不是儿子不孝。只是你已经将我逼到没有退路了。”

  洪竹领着侍卫在东宫地门口,等着请皇后与太子搬去含光殿。

  太子往宫门外望了一眼,回身看了皇后一眼,微微皱眉。强行掩去眼中的无奈。扶住母亲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母后请节哀。”

  一向眉容淑贵的皇后娘娘,这半年来都被困于东宫之中,早已不复当初盛彩。然则今日忽然听到陛下于大东山遇刺地消息。这位与皇帝青梅绣马的女子还是崩溃了,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般听着各宫里传来传来的消息,而自己却只会坐在榻上哭泣。

  “你父皇死了……”皇后双眼无神地望着太子。

  太子缓缓低头。说道:“孩儿知道,只是……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他地脸上依然是一片哀痛,而这句话说地却是极为淡然。

  皇后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神智,听懂了这句话,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张大了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祭天,没有完成。”太子低声说道:“儿子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庆国的下一任皇帝,而您,则将是太后。”

  皇后一时间心里不知涌起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嘴唇颤抖着,直到许久以后,才吃吃艾艾地说出话来:“是地。是地,是的……范闲那个天杀的,我……我早就说过,那是妖星……我们老李家……总是要毁在他们母子手上……呆会儿去含光殿,马上请太后娘娘下旨,将范家满门抄斩!不,将范柳两家全斩了。还要将陈萍萍那条老狗杀了!”

  太子握着皇后地手骤然重了几分。皇后吃痛。住了嘴。

  太子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轻声说道:“不要说这些。记住,一句都不要说……如果您还想让我坐上那把龙椅,就什么都不要说。现如今没有人会相信范闲弑君,您要这么一说,就更没有人相信了……所以我们要在含光殿等着,再过四五天,人证物证都会回来了,到时候您不说,太后也知道会怎么做。”

  皇后浑身发抖,似乎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太子最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秦恒呆会儿要进宫……老爷子那边,您说说话,太后那边才好说话。”

  —————————————————

  离皇宫并不遥远的二皇子府邸之中,二皇子正与他的兄弟一样,一面整理着衣装,一面模拟着悲伤,身为天子家人,最擅长的便是演戏,所以当他地心里想着许多事情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样的到位。

  王妃叶灵儿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他,并没有上前帮手,片刻轻声问道:“你相信吗?”

  二皇子的手顿了顿,平静回答道:“我不相信,我欣赏范闲,他没理由做这件事情。”

  叶灵儿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问道:“那为什么……流言都这么在说?”

  “流言只是流言,止于智者。”二皇子微微低头,卷起雪白的袖子,他今天穿着一身淡色的单衣,看上去显得格外低调沉默,“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会相信范闲会如此胆大妄为。”

  叶灵儿心里软了一下,轻声说道:“进宫要小心些。”

  二皇子勉强地笑了笑,拍了拍妻子的脸蛋儿,说道:“有什么要小心地呢?父皇大行,只不过现在秘不发丧,等东山的事情清楚后,定是全国举哀,然后太子登基,我依旧还是那个不起眼的二皇子。”

  “你甘心?”叶灵儿吃惊地看着他。

  二皇子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我不瞒你,我怀疑东山的事情是太子做的……”

  叶灵儿大吃一惊,死死地捂住了嘴。

  二皇子苦笑了一声。说道:“只是猜测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向着府门外走去,在角落里唤来自己的亲随。轻声吩咐道:“通知岳父。时刻准备进京。”

  是地,父皇死了,二皇子站在府邸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头顶上地天空已然开始湛放碧蓝地美丽光芒,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挡在自己地头顶上。他对大东山地事情看的很清楚。因为长公主殿下从来没有瞒过他。

  太子登基便登基吧,可是不论范闲是死是活,站在范闲身后地那几个老家伙,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二皇子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自己会帮太子地,那把椅子暂时让他坐去,让他去面对监察院、范家的强力反噬吧,自己只需要冷漠

  .时,看他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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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不及悲伤。

  所有知道皇帝陛下遇刺消息的人们都来不及悲伤,在刹那震惊之后,便开始平静地以至有些冷漠地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开始做着准备。有资格决定那把椅子归属的人,开始暗底下通气。

  虽然太后在第一时间内,要求相关人员入宫,可是依然给那些人足够多的交流时间。

  所有地人似乎都忘了,死去的是庆国开国以来最强大的一位君王,是统治这片国土二十余年的至尊,是所有庆国人的精神象征。

  他们被眼前的红利,鼻端的香味扰地心神不定。只来得及兴奋惶恐,伪装悲伤,心中却来不及真正悲伤。

  只有一个人除外。

  ……

  ……

  长公主缓缓推开名义上已经关闭数月的皇室别院大门,平静地站在石阶上,看着下方来迎接自己入宫的马车和太监,美丽精致的五官没有一丝颤动。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俏极。素极。悲伤到了极点。

  她没有回头去看别院一眼。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天上云雨散后的那抹碧空。脸上的悲伤之意愈来愈重,愈来愈浓,浓到极致便是淡,淡到一丝情绪都没有,如玉般的肌肤仿似要透明了起来,让所有地世人,看到她内心真正的情感。

  那抹痛与平静。

  李云睿微微一笑,清光四散,在心里对那远方山头上的某缕帝魂轻声说道:“哥哥,走好。”

  然后她坐上了马车,往那座即将决定庆国归属的皇宫驶去。

  和太子与二皇子不一样,她根本不屑于防范监察院和范府。因为她站的更高,看的更远。整件事情的关键,已经随着那三匹千里迢迢归京地疲马,而得到了确认,后面地事情,都只是很简单地水到渠成。

  只要陛下死了,整件事情就结束了。

  不论太后是否会相信范闲弑君,可她毕竟是庆国的太后,她必须相信,而且长公主也有办法让她相信。

  至于究竟是太子还是二皇子继位,长公主李云睿并不怎么关心,她所关心地,只是那个人的死亡。

  我能帮助你,当你遗弃我时,我能毁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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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中的女子笑了起来,然后哭了起来。

  ————————————————————

  雨水缓缓地从城门处的树枝上滴下来,距离三骑入京报讯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城与城门司的异动,京都府衙役尽出维护治安,监察院的异常沉默,让京都的百姓隐隐猜到了事实的真相。

  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真相。

  黎民们的反应永远和权贵不相同,他们看待事情更加直接,有时候也更加准确,他们只知道庆国陛下是个好皇帝,至少从庆国百姓的生活来看,庆帝是难得一见的好皇帝。

  所以百姓们悲伤难过哭泣惘然,不知道这个国度的将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的心中也有疑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小范大人会是……那个该杀千刀的逆贼!

  官员们最开始的时候也不相信,然而范闲亲属的五百黑骑至今不见回报,那艘停在澹州的官船消失无踪。大东山幸存“活口”的证词直指范闲,无数的证据开始向皇宫中汇集,虽不足以证实什么,但可以说服一些愿意被说服的人。

  范府已经被控制住了。

  国公府也被控制住了。

  或许马上要到来的便是腥风血雨。

  听说宫里开始准备太子继位。

  马上要被废的太子继位……历史与现实总是这样荒谬。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卖豆油的商人,戴着笠帽,用宫坊司的文书,千辛万苦地进入由全封闭转为半封闭的东城门,走到了南城一个转角处,住进了客栈。

  透过客栈的窗户,隐约可以看见被重兵包围的范府前后两宅。那名商人取下笠帽,看着远处的府邸,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一百二十七章秋意初起

  -

  数场秋雨后,窗外秋意浓,错落有致的京都贵宅轻沐湿意之中。

  范闲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重重地喘息了数声,然后缓缓地坐在床上。

  这家客栈能够看到南城的美丽风光,自然非常有档次,这张床铺的褥子不厚,但手感极好。他下意识里用手掌在布料上滑动着,心里一阵叹息,经历了大东山处的绝杀,一路向北燕小乙的狙杀,无数次死里逃生,此刻再看着京都熟悉的街景,竟是不由生出了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用重狙杀死燕小乙后,身受重伤的他,在那块草甸上足足养了两天伤,才蕴积了足够的力量与精神,向着群山环绕里的未知小路走去。无极限书屋

  经历一些难以尽述的困难,穿过那条五竹叔告诉的小路,范闲进入了东夷城庇护下的宋国,在那个诸侯小国内,伤势未愈的他更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请店小二去店里抓了些药。

  他本身是费介的学生,一身医术虽不是世间一流,但花在疗刀伤治毒方面的功夫极多,抓的药物对症,再加上他体内霸道真气为底,天一道自然气息流动自疗,便这样渐行渐走着,伤势竟是逐渐地好了起来。

  但燕小乙的那一箭太厉害,虽然没有射中他的心脏,却也是震伤了他的心脉,伤势未尽,心脉受损,所以咳嗽声是怎样也压抑不下。

  范闲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很清楚。顶多有巅峰状态下的六成实力。

  出了宋国,在燕京地南地掠过,纵使后来雇了辆马车入境。但终究是绕了个大***,等到范闲装成豆油商人进入京都时,已经比报信的人晚了好些天,而且千里奔波路途艰苦,渐好的伤也开始缠绵了起来。

  ……

  ……

  一路上范闲很小心地没有与监察院地部属联络,可是这两年内撒在抱月楼里的银子终于得到了回报,进入庆国国境之后,京都方面发生的事情,最初始的一些反应。都得到了情报支持。

  之所以一直没有与监察院的属下联系,是因为范闲的心中有些担心。如果京都里的贵人们真的把那顶黑锅戴在自己头上,就算自己是监察院提司,可是谁敢效忠一个弑君的逆贼呢?

  范闲不愿意去考验人性,哪怕是监察院属下地人性。

  当天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在京都的街巷中走了一圈,确认了很多事情,很小心地没有去药堂,而是直接进入三处一间隐蔽库房,取回了自己需要地药物。三处长年需要大量的药物。而且处中人员大多都是些只知埋首药中的古怪人。他身为监察院提司。对这些分布十分清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相信不会让人查到什么线索。

  回到客栈中,上好伤药,把双脚泡在冰凉的井水里,范闲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天他乔装之后,去了很多地方,但大多数要害所在,都已经被禁军和京都府控制了起来,尤其是家里地附近,他感觉到了很多高手的存在,不敢冒险与府中人取得联系。

  他还去了监察院和枢密院的外围,监察院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他非常清楚,那间院子也时刻处在内廷的监视之中。至于枢密院,也是繁忙至极,对于军中的一应手续,他有很详尽地了解,用了半个时辰,他确认了,皇宫里那位老太后还在掌控着一切,并且十分睿智地选择了在当前这个危险关头,调动边军,开始向着四周施压。

  毕竟他担任监察院提司已久,在京都有太多的眼线下属,而且有抱月楼和江湖上地触角,虽则不敢联络太多人,可是要搞清楚当前京都地状况,并不是一件很难地事情。

  而此时他心中想的最多地事情,则是……范闲抬起了头,取了毛巾胡乱地擦了一下脚,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梁顶发呆——皇帝真的死了?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有些震惊,有些压抑,有些失望,有些古怪。如果陛下真的死了,自己接下来应该怎样做?

  摸了摸怀里贴身藏好的陛下亲手书信和那一方玉玺,范闲闭上眼睛休息,为晚上的行动蓄养精神,却许久不能进入安静之中,接下来的局面实在太险,此时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而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其实都是一种赌博。

  如果想要阻止太子登基,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进入皇宫,将陛下的亲笔书信和玉玺当面交到太后的手里。可是……范闲明白,如果皇帝真的死了,以皇太后的心理,

  国的稳定,说不定那位老太后会直接将这封书信毁了

  太子与自己都是太后的孙子,但太后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甚至因为叶轻眉的往事,而一直提防着自己。谁知道太后会怎样决定?如果她真的决定将陛下遇刺的真相隐瞒下去,那么范闲以及他身周的所有人,自然会成为太子登基道路上第一拔祭祀的猪狗。

  还有一个选择。范闲可以联络自己在京都的所有助力,将大东山谋刺的真相全数揭开,双方亮明兵马,狠狠地正面打上一仗,最后谁胜了,谁自然就有定下史书走向的资格。

  这个选择会死很多人,但看上去,对于范闲自身却要安全一些。但眼下的问题在于……范闲无法联络到父亲,也无法联络到陈萍萍,据说院长大人前些时候因为风寒的缘故,误服药物,中了毒,一直缠绵榻上。

  范闲不知道陈萍萍是在伪装,还是如何,可是他在分理处偷看到的情报里说的清楚,下毒的人,是东夷城的那位大家——天下三位用毒大家,肖恩已死,费先生已走,最厉害的便是那人,如果真是那位大家出手,陈萍萍中毒,也不是十分难以想象的事情。

  陛下遇刺后所有的动静,都隐隐指向一点——虽然宫中直至此时,依旧没有认定范闲是刺杀皇帝的真凶,也没有让朝廷发出海捕文书,可是暗底下已经将他当成了首要的目标,一旦范闲在京都现出身来,迎接他的,一定是无休无止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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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对于范闲最不利的是,燕小乙的失败,自己活着的消息,应该也是在这两天内会传入京都。不论太后是否相信范闲,可一旦范闲活下来,她会想掌握住这个孙子,然后再一眼看着庆国的将来,一手决定范闲的生死。

  婉儿和思思在宫里,父亲被软禁在府中。

  —

  平静躺在床上的范闲脑子里急速转动着,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晚上不回范府,直接进宫,即便说服不了太后,他相信自己依旧可以谋取某种利益,毕竟在皇宫里,他有许多帮手,而且许多人哪怕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十分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至于范府这边,禁军由大皇子统领着,应该不会对父亲产生太大的威胁。

  想完这一切后,京都的一天又已经结束了,淡淡的暮色渗入窗中,令客栈的房间泛着一抹暖暖的色彩,范闲霍地睁开双眼,眼中充斥着强大的信心与执着——只要洗去了在自己身上的谋逆罪名,有监察院在自己的手中,有大皇子的禁军,宫外有父亲国公府的能量,宫中有宜贵嫔宁才人相助,还有那位据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洪竹小太监。

  只要叶秦二家军队无法入京,这整座京都,谁能比自己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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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意已入征西军营中,献俘的五千军士已经拔营回西,大约十日之后,便会开始发起战势。”皇宫之中,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将军坐在了一个软凳之上,恭敬地对太后说道:“南诏国主尚小,应该起不了太大的乱子。至于东北两个方向,征北军挟新胜之势,燕大都督应该能压住上杉虎,燕京西大营与宋国接壤,直刺入境不需三日,东夷城不敢有异动。”

  太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皇帝的死讯已经传遍京都,只不过一直勉强压制着,可是这个消息终究是要传遍天下。谁也不知道,天底下那些势力,会不会趁着狮群领袖死亡,新的狮王未出之际,贪婪地寻求一些什么好处——所以在处理国祚事宜之初,庆国臣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以强大的军力,震慑住那些人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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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够。”太后冷漠地看了老将一眼,说道:“传哀家旨意,令枢密院拟个作战方略出来,半个月内,三路大军必须向外突击,以一百里地为限,多的土地,咱们不要,但如果打的少了一里地,让叶重燕小乙王志昆这三个家伙自己把脑袋割了。”

  “太后英明。”秦老爷子叹了口气,他身为军方第一重臣,自然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庆国反而要对外大举用兵,但依旧疑虑说道:“只是骤然发兵,怕的是粮草跟不上。”

  “打了就回,北齐东夷里面又不是大漠一片,要抢什么抢不到?只不过半月的攻势,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太后冷漠说道:“在这个时候,我大庆朝不能乱,所以……必须多杀些,抢些,让别的地方都乱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请借先生骨头一用无极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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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限书屋  含光殿里安静了许久,太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有什么意见?”

  秦老爷子低首恭敬禀道:“老臣不敢,只是一应依例而行罢了,祈太后凤心独裁。”

  太后想了会儿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所谓依例而行,陛下既已宾天,那自然应该是太子继位。太后想到这两天里与太子进行的几次谈话,对这个孙子的满意程度越来越深,觉得这孩子比他母亲倒是要更清明多了。

  太后是皇后的姑母,不论从哪个角度上讲,太子继位,都会是她第一个选择。此时又得到了军方重臣的隐讳表态,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改变这一切。

  “范府那边?”

  “娘娘……应该不会忘记以前那个姓叶的女人。”

  又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之后,太后开口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秦老将军行了一礼,退出了含光殿,只是离这座宫殿没有多远的时候,这位庆国军方辈份最高的老者,下意识里回头望去,直觉着隐隐能听到殿内似乎有人正在哭泣。

  老人的心间忽然抽搐了一下,想起了远方大东山上的那缕帝魂,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与惊惧一下子涌上心头,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在最先前的那两天两夜之后,被太后旨意请入殿中的嫔妃们回到了各自的寝宫之中,除了宁才人宜贵嫔淑贵妃这三人。原因很简单,这三位嫔妃都育有皇子,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如果要让太子安全登基继位。太后必须把这三个女人捏在手里。

  至于长公主。则是回到了她睽违已久的广信宫。

  太后孤独地坐在榻上,几位老嬷嬷敛神静气地在后方服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暗黄的灯光,照耀在老太后的侧颊,明晰地分辩出无数条皱纹,让这位目前庆国最大地权力者,呈现出一种无可救药地老态龙钟。

  “自己会不会选错了。”

  太后心底的那个疑问。就像是一条毒蛇一样在不停吞噬着她的信心,临老之际,骤闻儿子死讯,对于所有老人来说。都是极难承担的打击。然而庆国太后,却是强悍地压抑住了悲伤。开始为庆国的将来,谋取一个最可靠与安全的途径。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怪哀家吧。”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想着已经离开这个人世的皇帝,心中一片悲伤。此行大东山祭天,陛下地目标便是废太子,然而陛下初始宾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却要重新扶太子登基,陛下的那抹魂魄,一定会非常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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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为了庆国。为了皇儿打下地万里江山能够存续下去。太后似乎别无选择。

  哪怕是横亘在她心头的那个可怕猜想,也不会影响到她地选择。

  太后猛地睁开眼睛。似乎是要在这宫殿里找到自己儿子的灵魂,她静静地看着夜宫,嘴唇微张。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地声音压抑说道:“我不管是谁害地你。也不管是不是我选择的那个人害的你,可你已经死了。你明白吗?你已经死了,那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的。太后不是愚蠢的村头老妇人,接连数日来入京地所谓证据,并不能让她完全相信,自己那个并不怎么亲热的宫外孙子,会是刺驾的幕后黑手。无极限书屋

  她甚至在隐隐怀疑自己地女儿,自己其他几个孙子,在皇帝遇刺一事中所起地作用,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皇帝的死亡,让这些人拥有了最美好地果实。

  可是怀疑无用,相信只是一种主观抉择,太后清楚,如果想让临终前的几年能够安心一些,她必须强迫自己相信,范闲就是真凶,太子必会成为明君。

  “太后,长公主到了。”一位老嬷嬷压低声音禀报道。

  太后无力地挥挥手,身着白色宫服的长公主李云睿缓缓走进了含光殿地正殿,对着太后款款一礼,怯弱不堪。

  太后沉默了少许,又挥了挥手,整座宫中服侍地嬷嬷与宫女,赶紧退出正殿,将这片空旷冷清的殿宇,留给了这一对母女。

  太后看着自己女儿眼角地那抹泪痕,微微失神,半晌后说道:“听说这几日你以泪洗面,何苦如此自伤,人已经去了,我们再在这里哭也没什么用处。”

  长公主恬静一笑,用一种平素里在太后面前从来没有展现过的温和语气说道:“母亲教训地是。”

  然后她坐到了太后的身边,就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那样,轻轻依偎着。

  太后沉默了片刻,说道:“你那兄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陛下既然已经去了,得空的时候,你多来陪我说会儿话。”

  “是,母亲。”

  太后用眼角余光望着自己的女儿,忽然皱了皱眉头,说道:“试着说服一下哀家,关于安之的事情。”

  长公主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沉默半晌后说道:“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太后的眼光渐渐寒冷了起来,迅疾却又淡了下去,和声说道:“我只是需要一些能够说服自己的事情。”

  长公主低下头去,片刻后说道:“范闲有理由做这件事情。”

  “为什么?”

  “因为他的母亲是叶轻眉。”长公主抬起脸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萧索,看着自己的母亲,“而且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姓李。”

  太后没有动怒,平静说道:“继续。”

  “他在江南和北齐人勾结,具体的东西,待日后查查自然清楚。”长公主平静说道:“另外……范闲与东夷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最近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年轻九品高手。应该就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

  “你是说那个王十三郎。”太后说道。

  长公主地眉角微微皱了皱,似乎是没有想到母亲原来对这些事情也是如此清楚。低头应道:“是的。”

  “数月前,承乾赴南诏,一路上多承那个王十三郎照看。”太后地眼神宁静了下来,“如果他是范闲的人,那我看……安之这个孩子不错。”

  太后继续缓缓说道:“太子将王十三郎的事情已经告诉了哀家。”这位老人家叹了口气:“几日来,太子一直大力为范闲分辩,仅就此点看来,承乾这个孩子也不错。”

  长公主点了点头:“女儿也是这么认为。”

  太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陛下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好处。哀家很是欣慰,所以……哀家不希望看着这几个晚辈被你继续折腾。”

  “女儿明白您的意思。”长公主平静应道:“从今往后,女儿一定安分守己。”

  “这几年来。陛下虽然有些执拧糊涂。但他毕竟是你哥哥。”太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浓郁的悲哀与无奈,看着自己地女儿。许久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微微侧身,将自己美丽的脸颊。露在微暗的灯光之下。

  太后举起手掌,重重地一记耳光打在了长公主地脸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长公主闷哼一声,被打倒在地,唇角流出一丝鲜血。

  太后地胸膛急速地起伏着。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清楚范闲是否已经对宫中的局势有了一个最接近真相地判断,如果他清楚这一点。那么一定不会选择进入皇宫。当面对太后陈述大东山的真相,并且交出陛下地亲笔书信。还有那枚玉玺。

  在这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当中,范闲必须承认。自己那位岳母娘所做的选择,是非常简单明了而又有效果的规划。只要陛下死了,那么不论是朝臣还是太后,都会将那位越来越像国君的太子,做为第一选择。

  从名份出发,从稳定出发,都没有比太子更好地选择。

  而太子一旦登基,尘埃落定之后,范闲便只有想办法去北齐吃软饭了。但眼下的问题是,范府处于皇宫的控制之中,他地妻妾二人听闻都已经被接入了宫中,他便是想去吃软饭,可也不可能把干饭丢了。

  老李家地女人们,果然是一个比一个恶毒。

  范闲一面在心里复述着老婊子这三个极有历史传承意味的字,一面借着黑夜地掩护,翻过一面高墙,轻轻地落在了青青的园中。

  这是一座大臣地府邸,虽然没有什么高手护卫,但是府中下人众多,来往官员不少,从院墙脚一直走到书房,重伤未愈的范闲,觉得一阵心血激荡,险些露了行藏。

  在书房外静静听了会儿里面地动静,范闲用匕首撬开窗户,闪身而入,触目处一片雪一般的白色布置,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一反身,扼住那位欲惊呼出声的大臣咽喉,凑到对方耳朵边,轻声说道:“别叫,是我。”

  那位被他制住的大臣听到了他的声音,身子如遭雷击一震,渐渐地却放松了下来。

  范闲警惕地看着他的双眼,将自己铁一般的手掌拉离对方的咽喉,如果对方真的不顾性命喊人来捉自己,以他眼下的状态,只怕真的很难活着逃出京都。

  这是一次赌博,不过范闲的人生就是一次大赌博,他的运气向来够好。

  那位大臣没有唤人救命,反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范闲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似乎有些诧异,又有些意外的喜悦。

  ……

  ……

  “舒老头儿,别这样望着我。”范闲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