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二时间(2)
烘山芋的气味很甜,隔着道玻璃门都能没有保留地透进来。
狐狸说,去买个尝尝吧,小白。
于是我拿着钱走了出去。
买好了两只烘山芋,个儿不大,但却是皮最焦,外头蜜汁溢得最多的。
两只山芋一人一只,不是和狐狸,而是和花坛上那个老太太。我挨着她边上坐着,咬着山芋,她捧着山芋闻着它的味道,但并没有剥开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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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阿婆,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我要拿它泡饭。”
“山芋泡饭?多难吃啊阿婆。”我再道。
她朝我笑笑:“你不懂,好吃,好吃得很呢。”
忽然发觉她其实应该是很好看的,特别是那双被层层皱褶包围住了的眼睛,还有那双瘪瘪的嘴。年轻时应该很美吧,又美,又优雅的一个人,即使是在吃山芋泡饭的时候。我想。
“我快走了。”忽然她又对我说,“走前想跟人说说话。”
“您要去哪里?”我问。
她似乎没有听见,只是低头又闻了闻山芋的味道,然后继续道:“知道什么是时间吗?”
什么是时间?
这是个看上去很简单,却一时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于是我沉默。
她又笑:“我们来说个关于他的故事好吗?”
我点点头。
于是老人开始边看着手里的山芋,边絮絮地说了起来,用她曾经甜美,现在沙哑的喉咙。
她说:
曾经有三次机会,我碰见过时间。
每次他逗留的时间都很短,所以我只能记得他的样子,但你要问我时间究竟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那真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有时候我试着去好好想一下他的时候,会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是很糟糕的一种感觉。可在我能把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年纪,我以为这些记忆有没有保存都是无所谓的。
那时候我真年轻,和时间一样的年轻。年轻并且自信,所以一度以为,他会为了我而停留,那个叫做时间的男人。
第一次见到他,他二十岁,我十二岁。
那年,家被一场火给烧了,火卷走了一切,包括我的爹妈。乡下姥姥收留了我,她是个看不到一切的瞎子。
守着一块没人种却常年疯长着的玉米地,还有一间不足十二平米的小屋,每天昏睡到吃中饭的时候起来,用泡饭搅了几块番薯端给我,然后会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外面走上一下午。我不知道她每天究竟都逛去了哪里,正如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每天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在那些路上走着,究竟是想要转去哪里。
发现外婆倒毙在田埂上的那天,他出现了。
那时候我正在窗前搅着碗里快要戳烂的番薯,番薯戳烂了,会散发出一种很香很甜的味道,我对此乐此不疲。然后闻到一种好闻的味道,栀子花香似的,比番薯甜,比番薯香,所以我很快朝着那香抬起头。
头刚抬起就看到了他。
他在窗台上坐着,很单薄的身体靠着很敦厚的窗框,他有一双闪着暖暖笑意的眼睛。
“你好。”他说。
“你好。”我回应。
“累了,在这里坐会儿,你不要怕。”他再说。
我点点头,又戳了戳碗,发觉已经闻不到碗里番薯的甜香。
那天天气很暖,所以风也很暖,风穿过他的身体一波一波朝屋子里吹进来,暖暖软软的甜。
吃着终于被我戳烂了的番薯时,他的手朝我伸了过来,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他的手也跟那风似的,轻轻柔柔,每掠过一次,就会散进我鼻子里一丝暖暖软软的甜。
“小家伙,陪你玩好吗?”他说。
我点点头,很快乐。
第二次见到他,他二十岁,我二十岁。
到处找工作,那个年头女人找工作只有一个字,难。要找个能赚钱养活自己的工作,更难。之后有人介绍:“有个合适的工作,你要不要?又上得了台面,又赚得到钱。”